Monday, October 30, 2006

Morning breeze (by Pino)

《钱先生之无言篇》

作者:yolatengo

钱先生坐在树的枝丫上,两只脚晃晃荡荡
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便改变一次方向
看起来很轻很轻的样子。他眼睛望着前方
仿佛已经控制了一切。而我开始感到厌倦
拿出大麻烟,点燃了再把它们变成烟雾
吐到湿漉漉的空气中。这时我注意到钱先生
那张死气沉沉的脸,脸的阴影里
有浮着泡沫的马路,马路上人们在赛跑。
还有那些准备死去的人们盼望着,树叶纷纷落下
我有些恐慌,像个病人用多了阿司匹林,或者其它什么药片
中间有个地方折断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钱先生的目光从远方收了回来
并且恰好看见了我。无论如何,
我们谁也没有抢先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

yolatengo

我一直想有一本俄文的诗集,不是因为我对俄罗斯的几个诗人比较偏爱,准确的说,是因为我喜欢看那种一点也看不懂的字,密密麻麻,像什么的轨迹,又或者像蚂蚁在搬家,它们是在流动的,从你眼前流过去,你知道它们在表达着什么,但就是不向你透露。——yolatengo

Saturday, October 28, 2006

王老师的解说词

以下是feel为 The inner life of the cell 做的解说词。feel说,这个小动画里多少诺贝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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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胞的内生活”,描绘的是我们看不见的微观世界,我们血管里的白细胞,通过动画展示一个白细胞是怎样感知并且对外部的刺激作出反应。说白了,就是血管里的一个白血球发现了炎症,停了下来,穿透血管壁,进入有炎症的组织。需要说明的是,动画里的每一个形象都是根据实验数据而非单纯的艺术想象,确切的说它们的结构,形态,大小,以及运动的方式都是基于现有了解的再现。

场景一,血液在血管里流通。红血球和血小板随着血液快速流动,而白血球沿着血管管壁滚动。
然后,我们推镜头zoom in,观察白血球是怎样滚动的。你会看到白血球之所以不象红血球那样流动而是附着在管壁上是因为它的表面伸出很多“触手”(CAM,细胞黏着分子),和管壁上的“触手”相互作用的结果。然后我们拉远距离,看到细胞外的matrix,那是包裹细胞外表的纤维结构,对细胞起保护定型的作用。
然后我们开始深入细胞的表层,穿越细胞外的matrix,我们看到脂质体(蓝色和绿色的球体)构成的海洋界定了细胞的边界,还看到一个个筏子在海洋里飘浮,这些筏子我们称为lipid raft (脂质体筏),从组成上来说,lipid raft富含胆固醇,一般是便于某些蛋白聚集和行使功能的场所,比如说一些特定的蛋白,专门接收周围环境中的信号,然后把信号传递到细胞内部好让细胞进行相应的改变。
然后我们看到两个蛋白进行接触,红色的垂下来,紫色的挂上去,大概是构成血管壁的细胞在告诉白血球“附近有情况,你钻进来吧”这种情况可能是肢体的损伤,炎症反应就这样传递信号,告诉白血球赶快赶过去帮忙。
然后是白血球决定去帮忙。拉远了看一个个脂质体筏在细胞表面飘浮,绕过“礁石”最后在拉网一样的细胞表面变成一片片“叶子”。

再后面镜头告诉你,细胞为了去帮忙,在体内都做了什么。
首先我们穿越了一个又一个方格子,那是细胞内部紧贴着细胞膜的细胞骨架,支撑细胞有个相对稳定的形态。紫色的麻花一样的是肌动蛋白actin构成的纤维,绿色的蛋白把它们链接起来构成结实的构架。
然后是展现actin是怎样通过多聚化合成纤维的。它们聚集起来,一个接一个连成长串。这个过程是自发的,只要actin的浓度足够就会发生,细胞严格的控制着actin的浓度,进而控制多聚化所形成的纤维的数量。
我们看到新纤维形成,看到原有纤维的解体,因为细胞需要改变自己的形态,旧有的细胞骨架需要拆散了重建。可以看到一个绿黄相间的小家伙攀附到纤维上去,导致了纤维的解体。
然后出场的是微管束,那些墨绿墨绿的管子是细胞内的公路,它们在细胞内的合成也是自发的,由构件(微管)的浓度决定。同样,新的道路要铺设,旧的道路要拆除。微管漂亮的解体,牵一发而溃全身。
然后本动画的明星出场了:一个瘦小的步行者在微管束上一步一步的走,身后拖着一个巨大的蓝色包袱。这个小家伙叫kinesin,在细胞里的职责就是搬运“货物”。在这个动画中,步行者沿着微管束正在走向细胞的表面,它需要把身上的包裹送到那里去(DHL),包裹里有重要的东西。我自己很喜欢这个画面,特别是知道这并非想象,它在细胞里就是那么一步步走的。
然后是拉镜头,留意那些微管束成发散状,从一个中心MTOC辐射出来(microtubule organizing center)。在一个细胞里,有很多这样的中心,它们是怎样分工的,我们不清楚。

下面转换了场景。那个有很多小孔的圆形表面是细胞核的核膜。细胞核里居住着生命体的遗传物质,DNA。以DNA为模板合成RNA,以RNA为模板合成蛋白质的过程被称为生物学上的中心法则。当细胞接到外面的信号,决定留下来帮忙以后,它就要合成新的蛋白,为了合成新的蛋白,先要合成新的RNA。RNA的合成在细胞核里发生,但是蛋白质的合成在细胞核外发生。画面里展现的是RNA(那些象线一样的冬冬)从细胞核里输出的过程。当RNA从细胞核里出来,进入细胞质以后,蛋白质的合成开始进行。那些穿针引线一样的过程就是蛋白的合成。线穿过的那些小东西叫核糖体,是蛋白合成的场所,你们可以看到,随着RNA线在孔眼里抽动,蛋白质(蚯蚓样的东西。。)被合成出来。
然后那个一红一蓝的两个东西我就不知道了,抱成一团,滚向一个大青虫(线粒体)样的东西。
下一个场景还是蛋白的合成,不过这一次蛋白质的和成是在ER(内质网)上发生的,蛋白合成的同时进入内质网(又见蚯蚓)。
然后是内质网挤出来一个个小泡(visicle),里面有新合成的蛋白质。这些小泡就是步行者拖着的大包袱。它们被拖到那个意大利馅饼一样的冬冬(高尔基体),融合进去,蛋白在那里面经过烹制,又被包进大包袱里被步行者拖到细胞表面。
下一个场景是包袱和细胞表面融合,包袱里的东西(各种蛋白)就暴露在细胞表面。
然后是脂质体筏在暴露出来的蛋白的周围聚集而生(溺水者得救了。。)。

然后我们拉远镜头,发现,这一切复杂的细胞内过程导致了一个结果:白血球停止滚动,钻到了血管壁细胞的下面。

Friday, October 27, 2006

Saturday, October 21, 2006

Wednesday, October 11, 2006

昨天看到的

生活中最大的浪漫,是希望,而非想象。——feal

Phil collins:A groovy kind of love

我的另一个id blueheart 来自这首歌。

Tuesday, October 10, 2006

Monday, October 09, 2006

长周末

长周末的第二天。下午。孩子看书,老公在客厅看电影,我上网闲逛。看到U2 Boston现场版的With or without you,还是喜欢。放上来玩玩。

为了那“永久的无名” zz

作者:王家新


诗的奇迹
冯至《十四行集》在40年代初的出现,从多方面看,都是一个奇迹。袁可嘉曾用“仿佛目睹一颗彗星的突现”,来形容当年他在昆明西南联大那简陋的教室里读到它时的“振奋”之情。的确,那里面的许多诗,今天读来仍让人不能不惊异,如它的第一首《我们准备着深深地领受》,我们一读,就有一种“慧星的出现、狂风乍起”之感,就感到如果不是从地狱里,就是从天堂里为我们的诗人刮起了狂风:


我们的生命在这一瞬间,
仿佛在第一次的拥抱里
过去的悲欢忽然在眼前
凝结成屹然不动的形体。

一瞬与一生、动与静、有形与无形就这样相互作用,使某种东西穿越时空出现在我们面前,历历在目,而又无限深邃。这真是一个“出神入化”的时刻。一个经历过歌德意义上“死和变”的人才有可能进入这样的境遇,我甚至想说,一个受到神灵祝福的诗人才有可能写出这样的诗篇。

诗人的幸福就在这样的时刻。在这一刻,他体会到什么才是“诗的创造”,他还将领悟到什么才是一个诗人的“天职”。在这一刻,他仿佛凭借着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某种神异的力量,一跃而进入到生命的光辉之中。

这样的“神来之笔”,即使在《十四行集》中,也只是在那么六、七首诗中跃动闪现。然而,这对这部作品的整体境界已是一种提升,这也足以使一个诗人对诗神感恩。因为一切正如里尔克所说:“离开奇迹是前景黯淡的,唯有通过奇迹,而不是通过我们,艺术才成其为艺术”。

冯至的《十四行集》,首先使我想到的,就是这些与诗的创造和创造力有关的问题。这里所说的“创造力”,其实并非那么神秘,它一定来自一个诗人长期的艺术准备和艰辛劳作,来自歌德意义上的对诗神的侍奉,或里尔克意义上的“工作而等待”。当然,它更是来自那使人意想不到的“死和变”。不经历这样天启般的时刻,一个诗人,正如歌德在《幸运的渴望》一诗中所说,不过是这“阴暗的尘寰”里一个“忧郁的旅客”。

在这种意义上,《十四行集》的作者是幸运的(虽然他这惊人的一跃又出自某种必然)。在中国现代新诗史上,几乎鲜有其他的诗人享有这样的幸运。

但是任何一个诗人都知道,诗的创造性又是变动不居的。我们都知道歌德的生物蜕变论对冯至的影响,在《十四行集》中,我们也时时见到这类诗思和隐喻,在第24首,就有这样动人的诗句:“看那小的飞虫,/在它的飞翔内/ 时时都是新生”。

但是人们也许没有想到,这生死蜕变的一瞬,是诗的诞生,但也可能是“诗人之死”。真正意义上的“创造”往往就是这样。也许一个散文家可以无休无止地写下去,只有诗人才经历创造的危机。

现在看来,《十四行集》不仅是诗神给诗人自己、也是给中国新诗所能带来的最好礼物之一。这是令人惊异的一跃,但对诗人自己而言,也是一种“最终的完成”。

我们在今天纪念这种奉献,因为它对整个中国现代诗歌已是一种提升。


审美、伦理、信仰
一个诗人和一种语言的成熟都有赖于时间。很多年前,闻一多曾这样说过“我们的新诗好像尽是些青年,也得有一些中年才好”。冯至的《十四行集》出来后,朱自清称赞之余这样说“冯先生这一集大概可以算是中年了”。(朱自清《诗与哲理》,1943)

闻一多和朱自清的话都很耐人寻思。如果对照冯至的十四行诗和他自己早期的诗,我们就会体会到从“青年”到“中年”,一个诗人在这期间究竟经历了什么。这不能不是一种人们所说的那种最深刻意义上的“天路历程”。

因而这种从“青年”到“中年”的内在演变,就使我想到了基尔克郭尔关于人生分为审美、伦理和信仰这三个阶段的说法。实际上,这次重读冯至,我发现他几乎在写作《十四行集》的同时,就曾专门写过一篇文章,介绍这位来自丹麦的存在主义思想家,并特意阐述了他的这三个阶段说。在这篇文章中冯至这样说:“人生最高的阶段却是宗教的”。(《一个对于时代的批评》,1941)

信仰问题自然是一个大的话题,这里不拟展开来谈,但有一点,冯至的“信仰”如同基尔克郭尔的,都是极其个人化的。重要的是我们应看到,正是这种对信仰的诉求给冯至的人生和艺术转变带来了更深刻的内驱力。他的由“青年”进入到“中年”,正意味着他超越了青春期的唯美、感伤和自恋,而开始把艺术与伦理和信仰的诉求结合为一体。他的《十四行集》,不仅在艺术上充实而有光辉,而且触及到人生内里那些根本性的问题,正是这三者结合为一体的结果。

正是审美、伦理与信仰的结合和相互作用,使写作成为一种诗人在那时经常所说的“担当”,即对人生和命运的承担。这使冯至的“中年写作”远远超越了单一的审美愉悦,而和一种求真意志结合了起来,和一种人格和信仰的建立结合了起来。在《十四行集》中,他一再写到那些给他的人生以启示和激励的历史人物和自然事物,一再涉及到对存在的追问。正是以这种承担,冯至把自己与那些浪漫才子型的诗人或趣味性的诗人区别开来,独自走上了一条如他自己所说的“追求真、追求信仰”的艺术道路。

在五四新文学史上,曾有为艺术而艺术之说,也有为人生而艺术之说。我想冯至先生肯定是倾向于后者的。只不过他的“为人生”,不可能是表面的,或二十年代“文学研究会”意义上的。他的“为人生”,总是关涉到人生内里那些最为根本性的精神问题。用一种海德格尔的方式来表述,正是时代和人生的匮乏性使诗人听从了在的吩咐。

因此也不难理解《十四行集》会带有一种“沉思”的性质。因为要面对整个人生的这些问题,冯至就像他所师从的歌德、里尔克,在他的十四行中把“诗”与“思”富有勇气地结合了起来。当然,其目的并不在于人们所说的“哲理诗”(虽然它们“富有哲理”),而是使它们成为存在的言说,成为一种“存在之诗”。这才是冯至的艺术目标。《十四行集》二十七首,从不同侧面表现了对人与自然、生与死、有限与无限及生命意义的思索,它们是诗人内在声音的挖掘,是瑞恰慈论述《荒原》时所说的“观念的音乐”(music of ideas)。只不过和那种玄虚的玄思不同,冯至的诗又从来没有脱离经验的血肉和生命本身至深的要求。他的“诗之思”总是把我们带向对人生的深切关怀,而不是相反。

这就是冯至的“中年”。它们是成熟的艺术,但又是精神的艰巨而深入的劳作。它体现了对人生最严肃意义上的承担。它当然有其“审美”的意义,只不过它和年轻时代的那种审美远不是一回事罢了。它那充实、成熟而富有光辉的美,也远远超越了二、三十年代的唯美主义。

这也正是我们在今天所认同的诗的艺术。的确,在一个贫乏的时代和文化环境里,诗歌写作不仅是写出几首好诗的问题,也不仅是对诗艺有所贡献的问题,还要承担起对人生和灵魂问题的关怀,还要为精神本身赢得它的空间、可能性、光辉和尊严。只有这样,它才能成为人们真正所期望的艺术。冯至的“中年”和冯至式的诗学,给我们带来的启示和激励,也正体现在这里。


成熟的光辉
《十四行集》在四十年代初的出现,堪称那个时代的“空谷足音”。它的诞生对诗人自己来说,是艺术的再生,同时也极大地刷新着人们对诗歌的感知。

对这部作品最初的反响往往集中在它采用的十四行形式和“沉思”的性质上。诗人李广田曾盛赞冯至的这种艺术尝试:“十四行体,这一外来形式,由于它的层层上升而又下降,渐渐集中而又渐渐解开,以及它的错综而又整齐,它的韵法之穿来而又插去……它本来是最宜于表现沉思的诗的,而我们的诗人却又能运用得这么妥贴,这么自然,这么委婉而尽致”(《沉思的诗》,1943);冯至对十四行体的纯熟运用,甚至在西方学者那里也引起了高度评价,德国汉学家、诗人顾彬就这样说:“后人提起冯至这个名字的时候,首先联想起的将是一位用中文写十四行体的大师”(《给我狭窄的心 一个大的宇宙——论冯至的十四行诗》)。

但《十四行集》给中国新诗带来的启示和贡献并不仅仅在于它对十四行这一外来形式的创造性运用,它在艺术上给人们带来的新鲜感也并不仅仅在于它采用的形式,在于诗人终于找到了一种言说方式,把诗与思完美地结合为一体。他从个人的内心世界与宇宙、自然、历史、时代有形与无形的关联中,确定了一种精神的在场;他从大自然的山川、树木和季节循环那里,从狂风暴雨之夜,从生物蜕变中,从对历史人物的联想中,从一片泛滥无形的水中,找到了一种言说精神的语言;他有力地避开了那些老套陈腐的抒情,而以对“经验”的开掘和发现,呈现出既熟悉又陌生、既亲切朴素又令人惊异的诗的境界……

在回顾《十四行集》的创作时,诗人曾这样说:“我那时进入中年,过着艰苦贫困的生活,但思想活跃,精神旺盛……从书本里接受智慧,从现实中体会人生,致使往日的经验和眼前的感受常常融合在一起,交错在自己的头脑里。这种融合先是模糊不清,后来通过适当的语言安排,渐渐显现为看得见、摸得着的形体”。(《我和十四行诗的因缘》)

如果我们读到里尔克以下的诗观,这些“模糊不清”的意念就清楚了:“艺术是万物的模糊愿望。它们希冀成为我们全部秘密的图像……以满足我们某种深沉的要求。这几乎是艺术家所听到的召唤:事物的愿望即为他的语言。艺术家应该将事物从常规习俗的沉重而无意义的各种关系里,提升到其本质的巨大联系之中”。(《关于艺术的札记》,卢永华译)

冯至的《十四行集》,正好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这种不同寻常的艺术要求。正是这种艺术的转化和提升,使诗人摆脱了现实和“常规习俗”的拘束,完成了对存在的敞开,进入到一种超越性的境界。使他的诗,带有一种超越尘俗而又面向人生的风貌和姿态。

所以,《十四行集》不只是一些诗作的量的集合,而是一个新的艺术世界的呈现。从作品一开始的“我们准备着深深地领受”,到结尾的“从一片泛滥无形的水里”,即显现出一个精神充溢的空间,其间各种诗思、意象的交错与关联,也形成了一种艺术上的相互转化和呼应……生与死、人生与艺术、有限与无限,一切都存在于那个“敞开”的世界中。诗人以这种方式,就像他所追慕的《献给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的作者里尔克,“一举而叫什么都有了个交待”。

这种艰巨、深入而富有灵感的精神劳作,显示了诗人的创化之功。它带来了一种精神的空间感和浑然一体的艺术整体感。它让我们不由得想起了歌德所说的那种“生气贯注的整体”。这在新诗史上实属罕见。

而这个新的艺术世界的呈现,给我们带来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诗质和美感。读《十四行集》里的诗时,我们时时感到既亲切又陌生,好象一切都早已被写下(“这里几千年前/处处好像已经/有我们的生命……”见第24首),但它们仿佛又从来没有被写过一样。它吸引着我们去追踪和辨认自己的生命体验,但转瞬间又发现被导入了一种更生疏的境遇。而这要归结为诗人对事物的“发现”,归结为一种更为神奇的诗的“转化”,比如人们所熟知的那座“水城”(见第5首),一经诗人以一种海德格尔所说的“在的地形学”的眼光来看,竟成为一种奇异的人世寂寞和精神对话的象征。

这一切都化为一种语言的存在。重读这部在大半个世纪前写下的《十四行集》,我多少有些惊讶的是,除了少许的用词和字眼,它的语言在今天依然显得新鲜动人,读起来一点不隔。它是一种在今天依然能够对我们直接讲话的“诗的言说”。的确,这是一种历经了人生的风霜雨雪和艺术蜕变而形成的语言的成熟。更让人欣喜的是,这不是那种老气横秋的成熟,而是充溢着生机和光辉的成熟;是一种让人欣喜、而又无以名之的成熟。它成熟而年轻,或者干脆说,它是一种“成熟的年轻”。它的“脱颖而出”,不仅体现了诗人的成熟,也完全摆脱了弥漫于二、三十年代诗坛上的那种阴郁、沉闷、颓废、陈腐的语言氛围。而这正是冯至最值得称道的贡献:他把语言带入到一种诗的光辉中。


“永久的无名”
在1941年写于昆明的《歌德的晚年》中,冯至为我们讲述了歌德晚年的一场恋爱,当然,其意在于揭示大师晚年的境界和精神奥秘。当时已75岁的歌德因与19岁的少女乌尔利克的分手,而写下了一首《玛利浴场哀歌》,下面是冯至译出的一个片段:


我的胸怀纯洁处涌起一种追慕
自己情愿由于感谢的心情
献给更崇高、更纯洁、生疏的事物。
恍然领悟,献给那永久的无名;
我们说这是虔敬!这样幸福的高巅
我觉得有分,若是我在她的面前。

读到这里,我们对歌德意义上的“幸福”也恍然有所领悟。诗人的幸福,正在于他几乎是含着眼泪,瞥见了那些提升着他的崇高、纯洁而生疏的事物;诗人的幸福,正在于把自己献给这种“永久的无名”。

而冯至的《十四行集》,对我而言不仅有着一种常读常新的魅力,它最使我着迷的,也正在于它指向了“那永久的无名”。

“那永久的无名”,是我想起了杜甫的“篇终接浑茫”。

“那永久的无名”,犹如地平线外隐约的山峰,它逸出了语言的边界和一切现有的言说。它召唤着我们,而又无以名之。它是一切有形事物转化成的无名和无形。

也可以说,“那永久的无名”是一种一个诗人从来还不知道的语言,就在他把自己一生要写的诗几乎都写出来之后。

正因为如此,“那永久的无名”,才对一个诗人构成永久的召唤。

歌德,里尔克,写《十四行集》的冯至,还有我们自己的创作体验,一切都使我领悟到了:一个真正诗人的追求,正在于不断地朝向这“永久的无名”。

这种努力,在歌德那里,是朝向新的精神境界的努力,同时也是在艺术上不断“陌生化”的努力。按照哈罗德·布鲁姆的观点,《浮士德》第二部,其实是“一头怪物”,“是我们遇到的最宏大的妖魔电影”,“而歌德也努力使《第二部》尽可能地成为怪物”,他正是以这场“审美冒险”,这种“新神话的创造”,摆脱了以莎士比亚为代表的西方核心传统,“比起西方后来的任何诗人,歌德为美增加了更多的陌生性(佩特给浪漫派下的定义)”。

这样,那个在最后的时刻喊出“多美啊,请你停一停”的浮士德,按布鲁姆的说法,就是因为这种“玄秘的歌德教义”而获救的,而不是传统的基督教。传统的基督教只不过是“神活诗学对位法中的另一脉而已”(哈罗德·布鲁姆《西方正典》,江宁康译)

同样,我们也可以说,正是这种朝向“永久的无名”的不懈努力,带来了冯至的《十四行集》的诞生。纵然诗人早已成名,他在后来却几乎完全否定了早年的诗风,他宁愿沉默,也不愿自我复制。他在近十年的沉默中经历的蜕变是如此彻底,以至于随着《十四行集》的诞生,人们感到是另一个冯至在向他们走来。

这启示我们,这种朝向“永久的无名”的努力,其实也正是一种与死亡的较量。写作是很容易模式化、僵化和陈腐化的,而要避开死亡的捕捉,就需要对这一切进行挑战。说到底,这是一种与死亡的较量。以语言来战胜带来死亡的时间,这永远是诗人最内在的驱力。

这也即是歌德要用一生来满足的那个“更高的力的意志”(“人有许多皮要脱去……我天天在一切的努力和工作时,只看见那不是我的意志,却是一个更高的力的意志……”《歌德的晚年》)。一个诗人的艺术生命,就体现在这样的努力里。

这也许就是“日日新”这句古老的箴言的真正的含义。


限度,或局限性
“最伟大的人物永远通过一个弱点与他的世纪相联系”,冯至在1985年所写的《论歌德》代序前,开篇即引用了歌德自己的这句话。

冯至为什么这样?是因为他与一个伟大的心灵终生为伴,并渐渐看清了他的弱点后才这样,还是因为他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宿命般的局限性?

歌德的弱点或局限性许多人已谈论过,冯至作为中国现代最优秀的诗人之一,他的局限性在哪里呢?在今天,我们需要这样问。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进一步思索:如果说冯至也有他的局限性,那仅仅是他个人的事情呢,还是同时也反映出了中国现代诗歌和文化的困境和问题?

早在40年代,冯至就写过一篇《界限》。不过,他那时只是把问题局限在艺术的限制和自由这个范围。他遵从的是歌德的教导:“谁要伟大,必须聚精会神/在限制中才能显出来身手/只有法则能给我们自由”。

冯至给自己设立的艺术限度,造就了他的诗。但在今天,我们在欣赏它们的同时还感到某种不满足。看来限度总是和它带来的缺憾联系在一起的。

比如说,冯至是一位“向上”的诗人,是善的诗人。冯至的缪斯也肯定是一位“肯定的天使”。也许,诗神选择了他,就是要他来做“肯定的乐器”(我们在今天当然仍需要这种肯定的力量)。不过,他也就缺少对生命另一方面的发现和开掘,或者说,还缺少那种闻一多式的勇气:“可是还有一个我,你怕不怕?/苍蝇似的思想,垃圾桶里爬”(闻一多《口供》)

冯至1943年所作的《〈浮士德〉的魔》,是他关于歌德的最好的论文之一。在这篇演讲的结尾,冯至引用了靡菲斯特这样的自我定义:“我是那力量的一部分,/它永远愿望恶而永远创造了善”。但冯至自己,却把这样的“靡菲斯特”排除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

不过耐人寻味的是,在同时代的青年诗人穆旦的某些诗中,却有着一种“神魔互动”的结构:“不断地他添来另外的你我/使我们丰富而且危险”(穆旦《诗八首》)。

因而,冯至的诗中就少了点“丰富而且危险”的东西,少了点矛盾张力和更为尖锐、纵深的撼动力。也许,这是因为他在骨子里仍恪守着“思无邪”、“温柔敦厚”、不涉“怪力乱神”的诗教?这样看来,那些最优秀的人物通过自身的弱点不仅和他的时代,也和他所属的民族和文化联系在一起。

我知道这样来看问题已近乎苛求,因为诗人已几乎做出了他最好的。不过,这样看问题,也正是为了使我们能够以此来反观自身,为了——中国诗歌的今天和未来。

每一位诗人都有他的局限性。有些局限可以突破,有些却是宿命性的。意识到自身的局限性会带来智慧和自由,但能否突破这种局限性,那往往就要看天意如何。在我十年前写的组诗《伦敦随笔》中有这样一节:“在那里母语即是祖国/你没有别的祖国。/在那里你在地狱里修剪花枝/死亡也不能使你放下剪刀。/在那里每一首诗都是最后一首/直到你从中绊倒于/那曾绊倒了老杜甫的石头……”顾彬在翻译时曾特意问我其中的“石头”意味着什么,“石头就是石头”,我这样回答,后来又加了一句“你也可以理解为某种宿命般的力量或存在”。

此外我们还能说些什么?


沉默与回答
冯至,还有穆旦,写出了中国现代知识分子所能写出的最好的诗,这不仅在他们那个时代是这样,放到一个更大的时间范围内来看也是这样。在他们最好的诗那里,精神获得了自身的独立、高贵和尊严,诗的创造力也得到了出神入化的体现。中国新诗的品格因为他们而得到提升。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诗并不仅仅属于过去。他们来自过去而又时时呈现在我们面前,成为一种激励我们的力量。纵然我们依然生活在一个混乱的贫乏的时代,但他们的存在,就标志着仍有某种光辉的事物在我们中间。他们的诗已成为“我们语言的光荣”。他们开创的路,我们现在和未来都将走下去。

当然,由于历史和个人的原因,他们作为诗人的一生也留下了诸多遗憾。他们的创作,也许尚未达到历史所期望的那种高度和完美程度,他们自己对此也十分清醒。因为他们比我们更知道什么才是伟大的艺术。面对这种伟大的艺术,他们也远远比我们这些人更诚实、更虔敬。

于是我就想起了一次难忘的经历:那是在去年夏天,我陪日本佐藤普美子教授去北京西山拜谒冯至先生的墓。普美子多年来研究冯至的诗,她来北京时也多次访问过冯至。我忍不住问她冯至先生和她在一起时都谈些什么,她这样回答:“冯至先生经常什么都不说,坐在那里沉默。那我就跟他一起沉默”。

冯至先生现在永远沉默了,和他的夫人姚可崑一起,在北京西山那片掩映着青青松柏的墓地里,无言地远眺着他生活了大半生的北京。我猜,这一定是冯至夫妇生前亲自为他们自己挑选的一个永久安息并眺望的地方,“我们并立在高高的山巅”(见《十四行集》第16首),他们生前这样,死后还要这样。我感动了。

不过,使我受到震动的还在后面:在爬上高高的墓地并终于找到诗人墓碑的那一刻,我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黑色的大理石墓碑上,仅仅刻着“冯至教授之墓”的字样。没有“诗人”这类名称,没有。

我的确受到震动。这样一位曾被鲁迅称为“中国最为杰出的抒情诗人”、并在后来还写下更为杰出的十四行诗集的诗人,为什么竟不在自己的墓碑上留下“诗人”的名称?这使我颇感意外,并且不解。

这体现了先生一贯的谦卑?他心目中的“诗人”,只有杜甫、歌德、里尔克可以担当起这样光辉的名称?或是出于其他的考虑?没有回答。

于是,就在北京西山那座远眺茫茫时空的墓园里,“何谓诗人”或“诗人何为”这类问题又再次升起在我的脑际。我甚至在想先生在他生命的终点是否仍在思索这类问题?

当然,不会有回答。诗人永久地沉默了。这永久的沉默,往往就是永久的回答。


(本文为2005年9月15日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纪念冯至诞辰100周年研讨会上的发言)

Sunday, October 08, 2006

I like it

《身体与真理:回忆中的玫瑰之名》

“它作为可能性,比历史更真实”——转者摘1

“后世有一位诗人活到八十岁高龄还能写出一本《双重火焰》来与之对抗和对称。这双重火焰就来自身体,红色的欲爱火焰与蓝色的情爱火焰在一个人的体内反复烧灼,构成炼狱。”——转者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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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行

献给T77次列车,它使本文得以诞生



  我是在火车上开始写这篇文章的。我知道我的身体是在高速前进,但我感觉不到这种速度。可以问的是,这样一种身体的速度对于文本的写作有怎样的影响?身体的每一次晃动又是怎样在文本中留下了痕迹?随着这种晃动是否有一些意想不到的词语从身体中溅出?但现在,我仅仅想着那个大限将至的苦修士,在他撰写回忆录时他感受到了怎样的速度?除了日复一日的修士生活的缓慢匀速之外,他肯定感受到了死亡来临的加速度,他的文本因而构成一种与死亡的赛跑。但是我错了,这只是一个意大利人虚构的故事而已,书中真正出现的只是这位符号学家身体的速度——缓慢、细腻、算无遗策,他甚至能用他的缓慢来编织出那位苦修士与死亡赛跑的迅速。

  这篇文章不可能写成一篇论文,因为它只是回忆。因为在写作之时它所讲述的书并不在场——不在手边,这与那本书的性质不谋而合:它只是对那本叫《玫瑰之名》的回忆录的回忆。或许我以前读过它,但我并不确信这一点,因为我无法证明我的回忆不是想象。那么让我虚构吧,正如可能存在的那位意大利人曾经虚构的那样。

  现在,在我手边存在的书——一本是叶芝,一本是昆德拉 ——那样安详地躺在桌子上,或许我的回忆仅仅是它们所激发的虚构,正如所有的书都产生于另一些书。这两本书或许就将主宰我的回忆。但还是让我回到那位可能存在的意大利人所虚构的书吧,此刻我想通过回忆来述说它其中包含的——或者不如说我自己所设想的真理。

  什么是真理?年轻的见习修士阿德索肯定想问威廉这个问题。威廉或许会告诉他,真理是通过追究痕迹所获得的东西。那么什么是痕迹?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大的痕迹,它形成一些符号,指向一些隐秘的东西,可以通过不断地假设、验证、再假设来寻求。这就是我们今天所谓的符号学方法,而它显然来源于希腊理性。阿德索肯定会继续问:那么修士生活所遵循的天主教教义呢?它们是不是真理?威廉肯定会说是。好了,double truth,“双重真理”。

  但年轻的修士并非生活在真理之中,他——还有我们每个人——生活在自己的身体之中。因此还可以问的是:身体和真理是什么关系?身体是否处在真理的压迫、控制和改塑过程之中?我们常说“为真理献身”,是否意味着只要是真理,就可以为之去死,不仅自己去死,而且让别人去死?我们的身体除了打上胎记之外,是否还打着那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已存在的真理的烙印而永世为奴?那种被称为“真理”的东西,难道不会是一些人为了统治另一些人而发明出来的骗人的玩意,然后再在某些奴性十足的人那里成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东西?

  Aquinas在论述“双重真理”时肯定不会想到,在后世有一位诗人活到八十岁高龄还能写出一本《双重火焰》来与之对抗和对称。这双重火焰就来自身体,红色的欲爱火焰与蓝色的情爱火焰在一个人的体内反复烧灼,构成炼狱。阿德索就身处这样一种炼火中,他整天想着一位女孩,想着“你的眼好似鸽子眼……你的乳房好似一对小鹿,就是母鹿双生的”。这同修士生活所要求的禁欲理想完全背道而驰,但它也有它的“真理”来源:被奉为经典的《雅歌》。

  让我们来看一看历史上对《雅歌》的解读吧。“他的右手放在我头下,他的左手将我抱住”—— 这样一个简单的情爱动作被众多伟大的神学家们的法眼一看,成了“右手代表基督的人性,左手代表基督的神性”,“右手代表理性,左手代表启示”,“右手使人领悟,左手与人合一”,真是妙论迭出。但还是让我们忍住笑声吧——那会让这些伟大的神学家们指斥我们堕落和恶俗的——我想问问这些神学家在读到被阿德索朝思暮想的那些段落时,他们的身体真的一点反应也没有吗?肯定有反应,并且反应大得让他们感到恐慌,感到必须用一套庄严的微言大义将其覆盖。这样,他们头脑里的全部智慧也许都来自对自己身体反应的恐惧——“他身体里的各省都背叛了”,背叛了他们应予效忠的真理。因此智慧不过是对身体叛乱的镇压,是对身体火焰的恐惧。那些异端教派诸如多尔西诺,不过是为被压迫的身体重新讨回失去的权利而已。《雅歌》肯定了这种权利,因为真正的智慧者知道,律法需要以爱来成全,这种爱不是纯粹的精神之爱,而是伴随着对身体的唤醒和赞美。只有这样的爱才能消弥律法本身具有的冷漠和无个性,才能化解一种禁欲的理想必然带来的怨恨,以及滑稽。

  我们已经在上面的神学家那里见识了滑稽,但我们还需要看看禁欲的修道院生活所带来的怨恨。怨恨,如尼采和福柯所说,是一种被权力话语塑成的自我技术,它是真理对身体的压迫带来的必然结果 ——当身体在一种真理的逼迫下不能实现自身的欲求,它就转向反对自己,并殃及其他的身体和真理。乔尔戈,这位瞎子修士,不仅未能因眼盲而获得更高的智慧,反而出于对自身身体的恨而恨其他的真理,恨其他的人。他在亚里士多德《诗学》第二卷上涂满了毒药,让人读后致幻并自杀。正如威廉修士指出的:

  “敌基督可以从虔诚中产生,从对于上帝或真理的过度的爱中产生,如同异教徒来自圣人,被统治者产生于统治者一样。阿德索,要警惕预言家和那些准备为真理献身的人。因为他们通常会拉上众多的人与他们同归于尽,经常是先于他们,有时则替他们去死。乔尔戈做了一件恶事,因为他对真理的爱的方式过于卑鄙,为了消灭谬误他可以不择手段。乔尔戈之所以害怕亚里士多德《诗学》第二卷,也许因为这部书能教导人们如何歪曲真理的外表,从而不会成为自身幽灵的奴隶。也许,热爱人类的使者所执行的使命,就是让人们面对真理大笑,或让真理自己发笑。因为,唯一的真理是学会解脱对于真理无理智的狂爱。”

  这里出现了第四种真理,确切的说是第五种——在希腊理性、天主教教义、《雅歌》之爱和希腊悲剧真理之外的喜剧真理,亦即笑的真理。乔尔戈知道,笑是身体对神学真理发动本体论攻势的原子武器,他要在真理被身体打败前首先毁掉身体的武器库;当然,这也包括毁掉那些知道或拥有这种武器的身体。我们知道,昆德拉是本世纪的氢弹专家,我手边的书中就传来一阵阵笑的核爆声。如果乔尔戈知道昆德拉的存在,他肯定会在《巨人传》、《堂吉诃德》上涂满毒药。

  但乔尔戈不可能也不想知道,有两种笑:一种是对具体的、无反思的真理的笑,它只是人在面对一种不知自身界限并因此变得滑稽的独断面前的笑,它实现着身体与真理的和解,化解着真理所造成的身体的紧张。另一种笑——其实在乔尔戈冷峻的面容深处我们可以看到这种笑,它是对真理本身的嘲讽,对于任何试图寻求、思考真理的行动的嘲讽和怨恨。这种恶毒的笑加剧着身体与真理的紧张,它后面是身体由于真理的过度压迫而来的怨恨。

  叶芝《在学童中间》最后一节写道:“身体并不为取悦灵魂而自残。”乔尔戈是否能听懂这句话呢?




  在我的回忆中,这本回忆录讲的还不只是身体与书或真理的问题,它还涉及到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亦即神义论问题。苦修士阿德索当然相信神的正义,他这本回忆录的目的就是要在所发生的事情中寻找上帝的正义和真理的消息。但是很可惜,他没找到,他找到的只是一些碎片:“我的考证工作结束了,我面前也有了一个小藏书馆。它象征着那不复存在的大图书馆:是一个由破碎的书页、引文、断句和残缺不全的书籍所组成的藏书馆。”这里涉及到世界的偶在性和残缺的问题,亦即某些痕迹的不可识读性。

  恶起源于什么?恶产生于神的意志吗?起初,修道院的修士们都这样认为,它们援引《启示录》来解释那已发生的暴力和血案。这是来自《新约》的神义论和末世论。而威廉修士虽然反对这种理解,但他仍然认为所有的痕迹都是可以识读的,可以通过假设—验证的方法一一予以破解。威廉修士起初也是一位宇宙的完备和必然性论者,他相信在整个事件后面有一个总的邪恶意志的计划。但事实并非如此:血案即非上帝的意志和正义的实现,亦非纯粹的人的计划的产物。威廉修士不得不承认:

  “在追踪乔尔戈的过程中,我想寻找一个理智而恶毒的心灵所制定的计划。然而,根本没有什么计划,更确切地说,乔尔戈对他自己最初的动机失去了控制,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相互抵触、相互矛盾的因果关系。它们自行发展,产生出各种与任何计划无关的联系。那么,我的智慧从何而谈呢?我固执行事,寻求一种酷似规律的东西,而我早应该明白,在宇宙间根本没有什么规律可言。”

  正是在这里,世界的偶在性表现出来:总有一些事是偶然的、不可控制、不可以必然性预期的东西,无论这必然是来自上帝还是来自理性。这样,词或痕迹的残缺性也最终显现出来:词与物之间、痕迹与终极真实之间始终只是偶然的、隐喻的关系,而绝不可能是被理性或其他的逻辑先予决定的非此不可的关系。正如威廉修士最后所说的:

  “我们头脑中想象的规律就象是一张网,或是一架梯子,用途是捕捉猎物。但事成之后应该把梯子扔掉。因为你会发现,它虽然有用,却毫无意义。工具用完了就应该扔掉。”

  但是,阿德索仍然固执地寻找终极真理,虽然他意识到词和痕迹的残缺性质。因为在某种意义上,终极真理——那个大图书馆是存在的,在我们的记忆中存在;虽然记忆本身也是残缺的。在痕迹与终极真实之间存在着一种隐喻的关系,这种隐喻的建立需要依靠每个个体身体的记忆——它不是普遍必然的关联,而只是个体性的、身体性的关联。正是在这里,那位意大利作者才不仅仅只是福柯的小说家翻版或昆德拉的笑声的同行,他的问题在深度上获得了一种个人的性质。这一问题即个体的专名或自传问题,亦即身体与真理如何获得一种并非由爱、怨恨、笑声和理知构成的关系。这一问题的解就是记忆。

  《玫瑰之名》在最根本的意义上是一本记忆之书。它的真正主角是记忆。记忆是身体化的真理。不是在笑,也不是在《雅歌》所昭示的身体之爱,而是在个体不可让渡的记忆中,真理和身体才得以融合,真理才进入到个体的专名(“玫瑰之名”)中来。这个名虽然是空名——正如我们每个人的名字实际上所是的那样,但它能通过回忆而获得实在性,并且指向一个更深更远的背景,正如普鲁斯特所显现的这是时间本身的力量。在这里,虚荣、欲望、爱、笑声和机智都淡化了,这是基拉尔所说的“重现的时光”,是一个人终于发现自身的本真之所。记忆作为真理,是真正意义上的成其自身(Ereignis),这真理已不是知识、伦理或宗教意义上的真理,而成为海德格尔所说的敞开和无蔽。

  这里有某种叶芝所说的“随时间而来的智慧”:“在阳光下我抖落身上所有的花朵,/现在我可以枯萎而进入真理。”身体枯萎了,但这是自然的枯萎,因为身体并不是不朽的。这种智慧不是通过身体的自残而获得,而是时间本身开始说话。

  但是,这难道不是那位意大利人的虚构?“往昔的玫瑰”难道不是根本不曾真的存在?是的,它只是作为一个虚构的名存在于书里。这是写作本身所具有的缺口。但正是这个缺口使叙述的完满成为可能,也使小说成为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诗”:它作为可能性,比历史更真实。我回忆它,就是回忆一种真实,即使这只是他的虚构或我的虚构。

  我的回忆结束了,在我面前有了一篇文章,与我手边的两本书摆在一起。我不知道它是否能让人们和我一起回忆那本可能存在的书。不过,每个人仍然要用自己的力量将那本书虚构出来,因为——

  “昔日的书存在于它的名字中,我们拥有的只是这个名字。”

Friday, October 06, 2006

中秋节快乐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数十诗人朗诵会支持赵丽华 zz



废话诗人“脱衣秀”挺诗

  “今年的9月对诗人很重要,有的人一夜成名,有的人被恶搞。”诗人杨黎在9月30日诗歌朗诵会上如此感慨。

  这场名为“支持赵丽华保卫诗歌”的朗诵会,拖延半小时才开场。背景歌曲正好是《最近有点烦》,在这个9月,诗人们也有点烦。

  先是广大网友恶搞“梨花体”诗歌——“国家级诗人”赵丽华的一些“废话诗”,被网友以各种形式模仿恶搞。

  以此为导火索,演变到近日,成为韩寒与数位知名诗人的互相嘲讽加对骂。“挺赵”和“反赵”两派的争执更加白热化。

  9月26日到30日,韩寒在博客上接连发表《现代诗和诗人怎么还存在》、《坚决支持诗人把流氓耍成一种流派》等文,放言“现代诗歌和诗人都没有存在的必要”,并称诗人所唯一要掌握的技能就是打“回车”键。


 

男诗人脱衣


  这话激怒了诗人们。先后卷入战团的,有伊沙、沈浩波等知名“下半身诗人”,《韩寒灭诗,死得难看》等檄文火药味十足。而在韩寒这一边,帮忙助拳的,除了韩寒的粉丝外,还跳出了一个大眼足球评论员李承鹏。

  “这世界真是乱套了。诗人们又和韩寒掐起来了。诗人们看上去是在骂,韩寒看上去是颇有教养地在批评和辩解(是不是装出来的教养,假以时日再看)。”有网友叹到。

  几乎与此同时,也就是9月26日后,诗人杨黎在网上发表《支持赵丽华 保卫诗歌朗诵会》,邀请诗人们在9月30日晚7点相聚北京海淀第三极书局,召开一次诗歌朗诵会。

  杨黎上世纪八十年代即已成名,从朦胧诗、非非诗派,到如今的废话诗派,这个44岁诗人被称为“废话教主”。

  这封邀请函罗列出一个长长的名单,从早年朦胧诗、莽汉诗、物主义到下半身和废话诗等10多个流派的40位诗人,尤以跟他“同宗同源”的“废话诗人”为多。

  “这可是一次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正义者的集结,那么多名字,那么多流派,好像小时候打群架”,一个网友调侃:“诗歌需要保卫吗?你声援赵,不正好说明她很脆弱吗?”

  作为当事人以及杨黎的好友,赵丽华当然也在邀请之列。但是,赵丽华最终还是没出现。用杨黎的话说:“她不敢来了。”

  诗人朗诵不忘回击网上恶搞

  朗诵会开始还不到10分钟,一名30来岁的妇女就带着她的孩子离场了。

  她指着身边那个7岁小女孩说:“孩子平时挺喜欢诗朗诵的。我来买书,看到有诗歌朗诵会,还以为他们要朗诵名家诗歌,就带着孩子来听听。”这位家长带着孩子匆匆离去。

  幸亏他们走得早,没看到后来发生的,令人目瞪口呆的那一幕。

  朦胧诗人梁小斌第一个出场。在20多年前,他以《中国,我的钥匙丢了》一诗而闻名。今年52岁的梁小斌,用洪亮的声音朗诵了他的《母语》。跟此后登台的那些诗人比起来,当年曾得风气之先的梁小斌已经显得很传统。

  而2003年才在网上兴起的废话诗派,多为70后诗人,其中不乏扎耳钉、留奇异发型、长相帅气的小年轻。

  现场说不上多么热闹,但也不算多冷清。大约180个座位的第三极书局8楼会议室,最后入坐100来号人。接近一半是各路诗人,可谓诗坛老中青济济一堂。剩下的一半是观众。其中不少是在第三极书局买书的读者,路过此地,来瞧瞧热闹。

  也有从网上看到消息,专程赶来的诗歌爱好者。北京林业大学的一名男大学生东张西望,问“赵丽华来了吗?”让他失望的是,赵丽华不能来了。

  直到中场,主持人杨黎才向全体观众宣布了这一令人失望的消息。他拿出手机,说赵丽华“不敢来了”,然后当众宣读了赵丽华发来的短信:

  “因身体状况不能到会,特短信致歉,感谢诗友们的支持。此时此刻,诗友们每一句暖心的话都给我巨大安慰。以目前状况,现代诗歌除了迎头而上,已无后路可退。如能以此事件为契机,把现代诗歌从小圈子推向大众视野,也算是有益之举。”

  当晚的朗诵者中,跟赵丽华很有一拼的,是废话诗的少壮派乌青。他朗诵的《下一首诗》这样写:“你看了我的诗/说这种东西你一天可以写/一百首/我说我的下一首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出来”。

  这首“废话诗”,跟赵丽华被恶搞的那些梨花体诗歌,在语言风格上如出一辙。随即上来串场的主持人杨黎,借它大发感慨。他用这首诗直接回击网上的那些恶搞者:“很多网上的傻×说他们也能写这样的诗,一天可以写一百首,但是真正的废话诗人却告诉我们,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首诗什么时候能写出来。”

  保卫诗歌 诗人内部也争吵

  杨义巢的登场,引来更多掌声,也吸引了摄像机的更多“照顾”。这位导演兼诗人,不久前卷入了一桩跟女演员的“性交易”丑闻,被媒体大肆曝料。就在前几天,赵丽华还给他发手机短信:“老巢,我现在已经继你之后,进入各大网站的头条了。”

  杨义巢一登台就说,自己今晚是为诗而来,“那件事情”不想多说。不过,接下来他还是就“那件事”做了足足3分钟的解释。之后,他开始朗诵他的诗,花了半分钟。

  杨义巢拿着麦克风,当场指责说,在“那件事情”中,在场的诗人中就有火上浇油的。他的这句话,多少暴露出诗人内部长期以来的矛盾和纷争。

  诗人们也分“挺赵”和“反赵”两派。在“诗江湖”、“他们”和“果皮”等诸多诗歌网站,赵丽华被恶搞事件,无一例外地成为诗人们关注的焦点。与争论随时相伴的,是诗人们夹杂着污言秽语、甚至“问候”对方长辈的对骂。

  人称“废话教主”的知名诗人杨黎,俨然成了“挺赵”的总指挥。此前老诗人流沙河接受媒体采访,称赵丽华的那几首诗的确不能算诗。杨黎随即在他的博客中发表《流沙河遭遇赵丽华白眼》。

  这篇文章这样写到:“他以为他是谁啊,先装出严肃的样子批评几句,企图把一个文学女青年吓哭,然后再像长辈一样送些关怀体贴,其唯一目的就是趁机摸一摸女青年的手、拍一拍女青年的肩膀。”杨黎还搬出多年前流沙河打压朦胧诗人的旧账,毫不留情地指责他的这位老同乡“压根就是一个享受着一流诗人名誉和国家待遇的三流诗人”。

  但就在韩寒站出来后,本来争吵不休的诗歌江湖,似乎前所未有的获得了一次步调统一的机会。不少诗人开始掉转枪口,先“攘外”后“安内”。

  一个本来讨厌沈浩波的诗人,当沈和韩寒交手时,在网上给沈留言如下:“这件事情我支持你,尽管你的下半身诗歌我不喜欢,并且很愤怒的背地里骂过你……(现在我)暂时不会和你骂……你努力地打好这场为现代诗人争得尊严的战斗吧。”

  诗人裸体秀 吓坏第三极书局

  谁也没想到,这次朗诵会将以一种非常戏剧性的情节收场。或者,谈不上收场,而是在中途戛然而止。

  晚上9点10分,物主义代表诗人苏菲舒登场时,朗诵会已进程过半。

  苏菲舒显然是打算以行为艺术的方式亮相。坐在舞台侧的一把椅子上,身形臃肿的苏菲舒开始脱外套和裤子。人们才发现,他身上穿了不止一层。

  因为穿得太厚,他的动作已比较吃力。在年轻女诗人花子的帮助下,他脱了一层层的圆领衫和长裤。5分钟之后,他还在脱,这时已至少脱了十来层。

  整个舞台无声。观众们有的已经有些不耐烦。

  终于,苏菲舒脱得只剩下白背心和黑内裤。这个身材瘦长的男子,紧接着脱去了他的背心。这时,场下有人起哄:“脱!把裤衩也脱了!”

  不知是提前设计,还是临时决定,一脸肃穆的苏菲舒,俯身脱去了内裤。

  大多数观众还没反应过来,一丝不挂的苏菲舒已走到舞台中央的麦克风前,手拿几页稿纸,准备朗诵诗歌。

  他正要张嘴,忽然全场灯光大暗,第三极书局的管理人员从音响操作台后跳了出来,厉声喝道:“停!赶紧停!谁让你们这么干的?!”随后,他们朝台下大喊道:都赶紧走,这个会别开了。

  这些都发生在短短一分钟之内。在场的观众才醒悟过来,已经被要求立刻离场,不得延误。四五名保安人员出现在眼前,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一名管理人员冲到杨黎面前,怒气冲冲的质问他究竟想干什么。“我也不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杨黎用带着川音的普通话回答。

  在不到5分钟的时间里,在场的上百人在书店保安人员的监视下,徐徐退场。一名诗人不服气的对身边的保安人员说:这有什么啊,艺术家早就玩过的,诗人来一次你们就受不了了?

  闻听此言,站在一旁的那名管理人员当即不客气的喝道:“要裸奔你们到国外裸奔去!这是在中国,不是美国!”

    这还是屈原、李白的国度吗

  诗人们吆三喝五,簇拥着下楼,准备去亚运村附近的川府饭馆“撮一顿”。专程从成都赶来参加此次朗诵会的乌青,午饭还没顾得上吃。他在马路边的烤红薯摊上,花1块8毛钱买了根烤红薯,一边吃着,一边跟几个朋友钻进了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以“保卫诗歌”为名的这次朗诵会,以如此方式收场,实在出乎所有人意料。此前在网上广泛发布消息的诗人,第2天一片寂然。在“新闻发布汇”网站,这次朗诵会的官方网页上,挂出了当晚的现场录像(当然是删去了苏菲舒肉帛相见的镜头)。除此之外,网上几乎看不到任何对现场的描述。

  杨黎等诗人,继续在他们的博客或者诗歌论坛上发文,义正辞严地回应不断挑衅的网民。对立的双方,谁也没向谁缴械投降。该吵的还在吵,该恶搞的也还在恶搞,都乐此不疲。

  沈浩波丝毫不掩饰他作为一个诗人的骄傲:“在日常的生活中,我是一个出版商。但在商人和诗人的身份中,我永远只能认同我的诗人身份,因为这才是我最后的骄傲和尊严。而商人算什么?一台在时代中被奴役的机器而已!”

  面对恶搞和少部分网民的谩骂,伊沙愤愤不平的质问:“这是屈原、李白的国度么?中国真是沦落了!”

  一个反对者立马针锋相对:“骂你们的诗并没错。诗歌这些年被你们蹂躏的还有一点尊严么?论对诗歌的罪行,韩寒和你们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

  “今年的九月对于诗歌和诗人而言,真是尴尬到了极点。特别是对女诗人赵丽华的恶搞事件,简直把诗歌和诗人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所以杨黎要站出来,“在九月的最后一天,发出我们的声音,表达我们的态度”。

  只是,结局未必尽如人意。当代诗人与普罗大众的隔膜,或许苏菲舒的“不成功,先成仁”做了一个很好的注脚。正如那名在开场之初就带着小女儿离开的中年妇女所说的,“感觉他们就是一个小圈子。”

  是大众抛弃了诗人,还是诗人抛弃了大众。这,是一个问题。


  杨黎:诗歌它没有一点力量

  杨黎是个讲蹩脚普通话的大胖子,也是这次“保卫诗歌9·30诗歌朗诵会”的发起人,提起事情的结局,杨黎哑然失笑,“不让搞了就不搞了,他们有他们的标准和规定,这很正常, 对于现实而言,诗歌它没有一点力量”。“我想我目前不会想再办第二次诗歌朗诵会,我挺累。”

  和网上最初激进的“保卫诗歌”的宣言不太一样的是,事后的杨黎似乎有些疲倦,“在这次活动中,我没有感觉到任何有力量的事,“我们能保卫谁呢?我仅仅想通过这次事件发出自己的声音而已,你们骂诗人的,并不是什么了不起,而写诗的人,我们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当然,我们也没理由低三下四。”

  我们不穷,只是没地位

  在个人自述里,杨黎这样介绍自己:2001年,来到了北京,在北京住了已经五年。此前,在银行上过班,在湖北、四川做过生意、创办文化公司、办过广告公司,办过橡皮酒吧……,除了写诗之外,他的职场经历似乎不贫乏。“诗人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很舒适,我算是诗人中比较穷的,但我现在的年收入也能保持20万左右,我们不穷。”

  青年周末(以下简称 “青周”):大家好像都有种一致看法,诗人的生活状态会比较贫困、尴尬、虚弱?

  杨黎:我们不穷,大家都说诗人穷,那是种错误的,很多人觉得诗人的生活成问题,中国那么多人的生活都成问题,诗人里面真正饿死的有几个?真正乞讨的又有几个?中国那么多人为了生活奔波,诗人的比例又占多少?譬如说万夏,他的身份是双重的,做生意、挣大钱,写诗。我们不会过得比其他人穷,当然,也不会比其他人更好。

  青周:但你们也没有一个具体的组织,大家的一致看法是这个群体松散、没有力量?你们凭什么保卫诗歌?

  杨黎:写诗嘛,就是自己表达自己,它从来就不是个实际的东西。而且永远不会和社会发生关系,不能产生经济价值,所以大家都可以对它、对诗人说三道四、指手画脚。当然,你也可以用地位低来形容,可以说它低、低、已经到最低了。
诗歌从没繁荣过,它也没堕落

  在上世纪80年代,和散落在北京的其他文艺青年一样,诗歌界最兴盛的诗歌活动莫过于办民刊,诗人间相互串点、流动、写信、搞诗歌朗诵。这些,杨黎都曾经参加。

  只不过,那个娱乐方式缺乏的时代,朗诵诗歌作为一种休闲娱乐方式的补充,被人们给了较大的宽容空间,

  “但是诗歌它从来就没有繁荣过。”杨黎这样解释。

  青周:八十年代好像出现过诗歌的短暂繁荣?出现了海子、北岛那么一批有名的诗人?为什么现在诗歌会没落?

  杨黎:诗歌它从来就没有繁荣过。海子为什么自杀?那是因为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任何名声。当时,他只是在北京成千上万的青年诗人之一。

  他是很惨的,以自杀的方式成就了自己的名声,让别人知道他的诗,但当时,他写的诗谁看得懂?没人看得懂。诗歌它从来就没有繁荣过。80年代,诗歌还算一种娱乐,现在,你要用这种方式来娱乐,那你就是傻×,现在的流行娱乐是看超女,哪里还需要诗歌。

  青周:现在大家觉得诗歌就是在堕落,随便谁都能写诗?

  杨黎:现在,大家都觉得,譬如赵丽华的口语诗大家都懂,这就是一种堕落。这种说法本身就非常可笑。这种可笑来自于几千年来文化对他们的压迫。他们觉得不可理解的、高姿态的诗才是好东西,他们能读懂的,能理解的东西反而很差,这本身就是在承认一个前提——他们觉得自己就很差。

  诗歌写作从来没有停止,它没没落。现在,诗歌本身各个方面都好得很。现代汉语已经很成熟,而且,国外的作品很快就被介绍到国内,它们和世界同步。

  诗人身份没落,是必然

  青周:诗歌没没落?那为什么会被人恶搞?看不起?

  杨黎:在古代,写诗的都是达官贵人,你看王维、王安石,都是做大官的。杜甫那么潦倒,他也是个工部尚书。你想一想,如果这次我邀请的诗人,他们都是各个省市部级领导,诗歌还有可能被恶搞吗?但现在,那样的诗人,那样的身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但我觉得这种不复返是件好事,中国传统文化发展到清末,那个时候大家已经被西方列强痛击,现在,我们知道,原来错了,我们要崇尚自然的、科学的文化,这是必然的发展规律。诗人的身份已经发生了变化,他的光环已经褪去了。

  如果说这次活动还有什么遗憾,9·30诗会更像是我自己营造的一个宿命,九点半它就结束了,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我自己还有几首诗没有读……

  赵丽华:诗人是个小圈子

  作为这次活动被声援的对象,赵丽华并没有在现场出现。“她的压力很大,所以不敢来参加这次朗诵会”,杨黎这样解释,但没有到场的赵丽华对此事的期望似乎却要高出很多。“朗诵会结束,有人告诉我会场上有人脱衣服搞行为艺术,被迫停止,我的眼泪唰的就下来了……”她这样表示。

  “头一天就有人跟杨黎说,这次会有人搞鬼,要把这次朗诵会搞垮,事后,杨黎告诉我,他快垮了,自己跟死了一样。好不容易诗歌被大众关注,有一次机会面对观众,没想到……这次以后,我死也不写了,再也不写了,一个字也不写了……”

  青周:现在,写诗的人有多少?诗歌的力量到底有多大?

  赵丽华:其实,只是一个小圈子的人在玩诗歌。

  一直以来,《诗选》,诗歌刊物,这类杂志的发行量就极其有限,几乎是只有写诗的人在读诗歌。外界对诗人们的作品的了解 非常少。它的力量非常薄弱。

  青周:诗歌刊物没有传播,普及?

  赵丽华:有一句话叫做“女人不问年龄,刊物不问发行”,这个刊物就是指诗歌刊物以及包含诗歌的一些纯文学刊物。

  现在这种情况的发生,和诗歌传播方面的问题有关系,和语文教材中现代诗歌篇目陈旧有关系,和诗歌传播方面的不接轨有很大关系。

  官方诗歌刊物中,很多是公费出诗,这样的东西有多少是好的?

  诗歌刊物在现在诗歌的传播过程中,根本没有作用,他们已经非常迟钝、滞后,这次我诗歌被恶搞,你在诗歌刊物上,甚至看不到事态的基本反映。

  青周:不是还有课本么?至少会有基本的诗歌介绍吧?

  赵丽华:教材中现代诗歌篇目改革的问题大家一直在讨论。从五四到现在,现代诗歌它已经经过了近百年的的发展,但是在教科书里,占据主要篇目的却是徐志摩、戴望舒这些刚刚由文言文转白话文时期那些摸索的、类似于婴儿学步的东西。

  这两年,现代诗已经发展到和国际接轨的地步了,很多国外诗歌可以直接在网上读到,很快被翻译过来,但课本里,大家读到的外国诗歌还是普希金、惠特曼的,他们已经太老太老。

  这就等于,已经进入了汽车时代,你却偏偏要赶马车行走。

  张羞:写诗是我的本份

  张羞看起来是这样文艺的年轻人:半长头发、球鞋、T恤外面裹着一件厚厚的棕色毛衣,手脚修长,讲话含糊,语调不清。在当天的诗会上,他朗诵了给他朋友贾冬阳的长诗《五月》。

  在他自己的长篇小说《大象》和剧本中,他叙述了自己写诗、写作的生活:基本没有工作,也不愿意去工作,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写作,却赚不到足以维持生计的稿费;打麻将,散步藉以打发无聊的时间。相对于每日朝九晚五的工作,他更满意于这种生活状态,也会在各个城市里辗转,会一言不发的去到湖北、北京……

  青周:你为什么会选择写诗?

  张羞:严肃的说,写诗就是我的本份。就像有些人天生是木匠,你这一辈子别的就干不了。

  我也试着干了别的,但都没进去。比如说,我不愿意在早上八点起来的时候,看到人在地铁里等车,那种感觉很不好,至于工作,做什么工作,那都一样。

  写作这件事它能和我发生关系。所以我干了这个。

  青周:但写诗它并不能给你带来生活上的保证?

  张羞:那就是两码事了。所以说,为了过日子,我还得做一点别的什么。比如说写一些不太愿意写的东西,给书商干干活。

  对我个人而言,写诗是件严肃的事

  2004年,张羞自己花钱出了一本没有书号的小说《散装麻雀》。出版的理由在他看来非常简单,“有人觉得它(小说)好,而又没有出版商愿意出版它,那么,我自己来。”

  提到这次朗诵会的保卫诗歌主题,他呵呵发笑。“保卫?这个词听起来太80年代了,有什么好保卫的呢?保卫只是个说法而已,写诗其实只是个人的事。”

  青周:但诗歌也有门派,你属于某个圈子吗?

  张羞:北京写诗的人很多,基本上好像每个人都会属于一定的圈子,如果要划分,我应该属于当时的“橡皮”,我们基本上是在网上认识的,后来一起在北京呆着,但我们的生活方式也并不一样,有些人上班,有些人却不干活。

  但写诗又是很个人的一件事,有时它甚至都不涉及到朋友。

  青周:这段时间里,对于杨黎发起的保卫诗歌活动,你怎么看?

  张羞:杨黎之所以作这次活动,是觉得诗歌在尊严上不能被恶搞,这我认同。因为对我个人而言,我觉得写诗歌是一件很严肃的事,但其他人会怎么看,说到底,我无所谓。

Thursday, October 05, 2006

楚河汉界

我的电脑换了一个新键盘,是很人性化设计的那种。可是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到了我这里就不管用啊。很简单的例子:我敲键盘的手法不规范,B这个键都是右手食指够过来按的。这下好了,爱把有情的人分两端,B键明确放在了左边,中间还隔着楚河汉界。我大概要好几天才能适应这个布局。特为之记。

Wednesday, October 04, 2006

不为乱真

面包假人。做得比农田里的稻草人更好吧?

片段

都是有情人,鞋带七弯八绕打成相思结。——foot

From a higher level (by Steve Hanks)

《那人是一团漆黑》

我最近喜欢读一些过去就熟悉的诗。既有助于缝合我的记忆,又有助于刷新我读这些诗歌的感受,更有助于我从繁琐的工作和家务中脱身而出清闲片刻,可谓一举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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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是一团漆黑

作者:孙磊


敢于拦住一颗星辰,敢于贡献
那人质地清凉,那衣着震响了空气
那表情紧塞着一把稻草,那人是一团漆黑

那人的寓所在一根麻线上
那生活多么富于弹性

一只夜莺,敢于眺望,那黑暗永不能充满她
随着一阵热气,她识别着自己人世的躯体

从狭窄的过道到原野,从碎石阶
到大地的门廊,那喧哗来自黑莓和紫堇
那劫难是一团崩溅的泥浆

那人举足,敢于深入缺失的广场
那河流已经变迁,那选择和丢弃源自大海的波光

“时代过去了,那人还在倾注”
那人是一团漆黑,但
那钟摆还在她皮肤里晃荡

94.10.22

Monday, October 02, 2006

片段

从你的掌中/游出/种一岸芦苇 ——tarwater

Sunday, October 01, 2006

I like it

欣赏老友旧作

发信人: fefe (红河(青色血液)), 信区: campus_digest
标 题: 无聊行板
发信站: 日月光华站 (修改:Mon May 15 17:52:52 2000), WWW-POST@10.27.118.17

在夏天到来之前…你很难真正理解热是怎样一种温度。

说这话的时候,老猫坐在我对面,窗帘很厚,房间很暗。
在此之前老猫一直安静的坐着。
事实上,老猫一句话也没说,灯就亮了。

灯亮的时候老猫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老猫很镇定。
我轻轻的盯着暗米色的天花板,觉得老猫很镇定。

的确夏天还没到。
不管现在是晌午还是傍晚,肯定不是夏天。

我看到老猫身上的黑色T恤正在褪色。
我看着它慢慢变稀变淡最后变成暗浆绿色。
这显然不是一种很热的颜色。

就这样我和老猫以在同一首诗里的姿势对坐着。
隔壁一个女孩用午睡的音色反复唱着《阿姐鼓》里的同一段。
我知道她的高音部分可以拧断钢铁,她就翻来覆去在高音部分忘我的回旋。

声音穿过墙壁简直像穿过放大器。
我的耳朵观察着我的愤怒或者神经质。
我盯着暗米色的墙壁,感觉到老猫的不安和烦躁。
我甚至想抄起任何我能想的到的东西砸向那面墙壁。

女孩的无休无止的高音让我觉得自己愚昧而且丧失自由。
我开始在她每一次反复的开始感觉到等比递增的热量。
她已经拧断了无数钢铁。

这时候老猫突然说你热吗。
然后老猫很干脆的从椅子里站起来。
由此我觉得老猫得到的答复是肯定的。

老猫坚定而熟练的揿下主机电源。
Windows开机的声音点开了一片凉爽的感激。
我看着暗米色的天花板,Modem的拨号音让我感觉到了老猫欲望正在被满足的喜悦。

我收回目光的时候看到的是日月光华的上站画面。
老猫键入了我的帐号,我的密码。

我看到了第一个msg,“你在哪儿?”
老猫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就Re了,“在你隔壁”
女孩的声音已经停了很久了。

老猫的手机响了。
我盯着窗帘,窗帘掀起一条缝,是一个很明亮的阴天。
老猫说我要去公司了。老猫放弃了鼠标和键盘。

我闭上眼,老猫吻了我。门在身后打开又关上。

我睁开眼,我的眼睛睁着,屏幕也睁着。
光标闪在一个标题旁边。
我扬起右手,用三秒钟的时间让它向回车上空滑行。

是我喜欢的那种弹性手感。
和我喜欢的文章开头。

在夏天到来之前…你很难真正理解热是怎样一种温度。

石涛

 朱若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