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ly 31, 2007

狗生也是不公平的

看到费鲁文和monoii两个人在博客上大肆抨击打狗队,不由得感叹,狗生也是不公平的。这里的人们问起别人家里的狗都不用"it"的,都说"she"或者"he",很尊重。要是导盲犬啊什么的那就地位更高了。

alta和cqianqian家的公主小p前些日子还跟家长一起上课了呢。邀请他们来我这里做客。

微生物的天堂

一个人无论怎样清洁口腔,她/他嘴里的细菌总数都超过全球的人数。这是什么感觉?生命真相真是很残酷无聊的。

断箭

非非上完射箭班,带回来一支断箭。我问这什么玩意儿啊?非非很骄傲地说,这是奖品,一共有三个奖,最佳射手奖,最快进步奖,最佳态度奖。我又问你得的什么奖?小家伙继续骄傲地说,最佳态度奖。我分特。

小知识:请将双手拇指食指对接成方框放在眼前,双眼聚焦于一物,再将手往远处推,看它们是在你左眼前还是右眼前,这样可以测试你平常使用哪只眼睛较多。非非从射箭班上学来的一招。

“一个城市一旦被你穿过就苍白了”

忙碌的一天,两点才吃的午餐。饭后,跟zhw一起坐在台阶上休息,看人来人往,畅谈人生如梦,然后各各回去工作。下班回来,借孙磊这句诗为自己洗洗尘,也提醒自己是个曾经的半吊子文青。

家庭医疗保险

许久以来第一次享受“一家之主”待遇,家里的医疗保险由我来付 family plan. 感觉自己好重要啊,呵呵。赶紧挑选家庭医生去了。

Sunday, July 29, 2007

《Evan Almighty》

《Evan Almighty》,有史以来成本最大的喜剧片,上月票房也突破一个亿。继2003年的《Bruce Almighty》之后,又一个人被上帝选中来改变世界。以《四十岁处男》大红的Steve Carell,表演虽没有Jim Carrey那么夸张、舞台化,但看着也还凑合。他本是一个中规中矩的议员,因向上帝祷告要改变这个世界,Morgan Freeman扮演的上帝才现身于他,告诉他六月十四日洪水要来,让他造一个大船。一系列搞笑剧情由此展开……我喜欢这部电影的人情味,上帝是一个和蔼可亲的黑老头,也会恶作剧,甚至故意弄一场洪水来成全Evan改变世界的心愿……电影其实是在宣扬一套现世价值观,珍惜家庭生活,善待动物,在点滴行动中体现善良等等。适合全家老少一起观看的片子。

再回味一下《Bruce Almighty》的剧照:

云为什么有各种不同的颜色?zz

天空有各种不同颜色的云,有的洁白如絮,有的是乌黑一块,有的是灰蒙蒙一片,有的发出红色和紫色的光彩。这不同颜色的云究竟是怎么形成的呢?

云的厚薄决定颜色

我们所见到的各种云的厚薄相差很大,厚的可达七八公里,薄的只有几十米。有满布天空的层状云,孤立的积状云,以及波状云等许多种。

很厚的层状云,或者积雨云,太阳和月亮的光线很难透射过来,看上去云体就很黑;稍微薄一点的层状云和波状云,看起来是灰色,特别是波状云,云块边缘部分,色彩更为灰白;很薄的云,光线容易透过,特别是由冰晶组成的薄云,云丝在阳光下显得特别明亮,带有丝状光泽,天空即使有这种层状云,地面物体在太阳和月亮光下仍会映出影子。

有时云层薄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只要发现在日月附近有一个或几个大光环,仍然可以断定有云,这种云叫做“薄幕卷层云”。孤立的积状云,因云层比较厚,向阳的一面,光线几乎全部反射出来,因而看来是白色的;而背光的一面以及它的底部,光线就不容易透射过来,看起来比较灰黑。

太阳光的照射角度决定云的颜色

日出和日落时,由于太阳光线是斜射过来的,穿过很厚的大气层,空气的分子、水汽和杂质,使得光线的短波部分大量散射,而红、橙色的长波部分,却散射得不多,因而照射到大气下层时,长波光特别是红光占着绝对的多数,这时不仅日出、日落方向的天空是红色的,就连被它照亮的云层底部和边缘也变成红色了。

由于云的组成有的是水滴,有的是冰晶,有的是两者混杂在一起的,因而日月光线通过时,还会造成各种美丽的光环或虹影。

猫为什么爱吃老鼠?zz

猫爱吃鼠,是人们熟知的一种现象,但其中的生理原因却很少有人知道。德国科学家的研究结果表明,猫的体内缺乏一种名为牛黄酸的物质,而牛黄酸正是提高哺乳动物夜间视觉能力的化学物质。由于猫本身不能合成牛黄酸,所以,它们只有大量地捕食老鼠,才能使体内保持足够的牛黄酸,从而保持夜间敏锐的视觉,使自己在自然界的激烈竞争中生存下去。不过,现代人饲养的宠物猫已经很少能吃到鼠肉,所以它们的夜视能力已经大大下降了。

有趣的是,德国科学家研究猫体内牛黄酸的生理作用的起因并不是因为严重的全球性鼠害问题,而是探索治疗人类的夜盲症。很多人患有一种顽性夜盲症,这个病并不是因为缺乏维生素A引起的,迄今为止也没有治疗这个病的良药,所以德国科学家正试图让患有这种病的人吃一点老鼠肉,看看他们的症状是不是可以变得轻一些。

猫是捉鼠能手早已家喻户晓,猫爱吃鱼也可谓众所周知。但猫为什么要捕捉老鼠,要吃鱼?科学家经过反复的实验分析,发现鱼肉中也含有大量的牛黄酸,这也是猫爱吃鱼的原因所在。

Thursday, July 26, 2007

隆重推荐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段对话:
wldx:师妹好,嫂子好。
juliett:师兄万福,小叔万福。

在不久不久以前,有一个blog横空出世,一个老男人找到了自我:
http://blog.sina.com.cn/oldw1969

虽然我对股票市场一头雾水,还是很希望推荐给相关人员,小道消息也是要得的嘛。

非非画的画

Tuesday, July 24, 2007

《哈利波特7》

前几天听说网上有《哈利波特7》,就让非非连过去看了。今天上班,听同事说,先前网上的版本是假的,还是买书看比较好。下班时又在地铁里看到两个女人(一个中年女人,一个年轻女郎)捧着它在读,很入迷的样子。我到家就在amazon 上买了一本,$17.99 。这样家里一套七本就全了。

最重的狗

世界上最重的狗是哪一只?呵呵,听过“天狗吃月亮”故事的人都会说,地球啦,这么弱智的问题也好意思问。

前两天读到一则天文学知识,说在多维空间里,“重力象气泡一样溢出”。我想破脑袋也无法想象多维空间应该是什么样子,看模型也看不出所以然来——模型也只能局限在三维空间里给出嘛。

买一送一,再附一点科普知识:
“如果关于引力的激进新理论——膜内宇宙——是正确的话,那么在我们的太阳系里面就分布着上千个微型黑洞,每一个也就是原子核的大小。和那些大型的黑洞不同,这些微型黑洞是宇宙大爆炸时期留下的,并且由于与第五维度的关系而不同程度的影响着时空。”

Sunday, July 22, 2007

《哈利波特5》

获赠《哈利波特5》的票,今天上午就去看了。差点在电影院睡着。非非也说书比电影好看。

Thursday, July 19, 2007

“历史”的含义

我顺便想到了武则天,她没有像众多帝王那样,生前为自己树碑立传,而是在自己的坟头立了一块无字碑。她太懂得“历史”的含义了。
——何小竹《答乌青问》,7/17/07

Monday, July 16, 2007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摩尔根有个好老婆》ZZ
遗传学奠基人摩尔根有个小他3岁的好老婆,名叫莉莲·沃恩·桑普森。她是埃德蒙·威尔逊最早的也是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说她好的原因是,这个女人不但在生物学与小提琴上有非常高的修养,而且贤惠有加。

她3岁就死了父母。她一直同她的姐姐伊迪丝生活在一起。伊迪丝从布林莫尔学院毕业出嫁后,莉莲再度成为孤儿。不过,莉莲的祖父看到她在摩尔根的爱的滋润下如花盛开而倍感欣慰。

莉莲34岁时成了摩尔根家族的忠实成员,之前他们已交往多年。那年4月,摩尔根送给她一枚白色钻石。

莉莲兴奋地给她的未来婆婆写了封信。她说,“我是很幸福的,如今洋溢着的只有人的欢乐与幸福,而不容其他的东西进来……”

“……当我想到您和汤姆的母子之情,我就感到无限幸福,同时也体会到自己的渺小,因为我认识到,作为他的妻子,作为对自己的母亲那么孝敬的男人的妻子,她该要填补多大的空间啊!我知道,虽然我一天比一天更加爱他,更加崇拜他,但要充分了解他,我可以说还没开始哩。我请求您帮助我,让我明白怎样才能使他过得更加幸福。”

莉莲让摩尔根摆脱了人间琐事。摩尔根再不需要去钉一个钉子,也不必去学车,更不必收拾行李。他的手稿由莉莲校对,莉莲能领会他的研究过程中的复杂与细微。

别忘记,莉莲本人也是科学家。不过她对轻重主次始终有明确规定:第一位是托 马斯·亨特·摩尔根;第二是孩子(他们不久就会有孩子的);最后,也只是最后,才是她自己。

我因苍老而温柔 by wrc

1

此后的日子一定无比苍老
温柔。我的干裂的嘴唇急待一场
暴风雨的酒宴。客厅无人
有无名的民众穿越狭长的走廊
有红红的石榴花在墙角愤怒的燃烧

2

对岸的青草葱茏氤氲
沿河而上
盛开无数饥饿的羊群
他们的嘴里咀嚼着多年的迁怒
以及所谓多年的乡愁

秃鸟喋喋不休
缠绕着一只苍白的左耳
包裹我因苍老而来的温柔
我因温柔而默默记诵的
一个时代完整的寓言

3

一个时代完整的寓言
得以阐释的是郁郁的生灵
以一种疯狂守护思想
如同一个偌大的容器被反复叙说无限抽拔


偌大的容器
盛以简洁交错的平面
乌云密布
如同伽利略执迷的纯粹几何学的形式
在这蠢蠢欲动的季候上的春天

4

我因苍老而温柔
请将一切游戏场景展开
在阳光下你不会收割我唯一的黑发
以及我咀嚼过飘落的声音

我还能迁怒什么
我已将邮包焚烧
我的房子将出售给一双拖鞋一只香烟

从今日起
我将不再豢养一切的花草
我将习惯于砍伐暗夜的文字
并供奉所有的牛蝇


我将习惯于砍伐森林
而不是建造我的花园
我将不关怀房子的构造
以及它各个角落里的所有的明与暗

5

钟声四起
请确信暗夜野马飘过的草原
先知已陷入下个世纪的沉默

6

在街头
兜售先知的一只高尚的鞋子
这无限的温柔与欣喜
会让上帝喷出透明的呵欠
然后离开他的宝座

《植物学家的女儿》

《植物学家的女儿》,女版《断臂山》,李小冉和中法混血儿Mylene Jampanoi主演。据说国内没有公映过。

Thursday, July 12, 2007

故交

背景:zhw最近瘦了很多,都快跟我一样苗条了。他每天坚持打几局网球(玩wii,不过也要真用力打),还买了一块运动型手表。这位前运动健将,初中时跳高就跳过一米八六的人,身体素质依然很棒。于是有以下对话:

我:北京有个土摩托,很厉害,复旦87生工的,说不定你认识。
zhw:真名?
我:袁越。
zhw:黑黑的,北京人?我大学排球队的队友。
我:……世界真小。我在网上疯玩时知道他的。

“一生平安的姊妹,抄水的雨燕”

他问:“最后的玫瑰/全人类的好女子,是否已憔悴太久?”
——天骄《最后的玫瑰》

读这样的句子,跟天骄博客上文字风格截然不同的句子,很舒服。所谓侠骨柔情,大概是可以分开来涵盖天骄这两种风格的文字的。又,对天骄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大概因为他是我不同系的师兄的缘故,我们都有幸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复旦呆过。

对话

我:不如我们信教吧,这样可以去教堂,还可以有很多社交活动。
非非:你这不是利用信仰吗?
我:信仰不就是让人过得好吗?我们信教,提高生活质量,难道不好吗?
非非:可是我不想这样。

看,孩童之言,近乎真理。小小年纪,已经晓得不利用信仰。

还猛兽呢

只有用过呼吸机的人,才明白自主呼吸的好。我今天就看到了一个手推半米长的氧气瓶走路的人。暗自感叹幸运,上海二军大胸腔科的手艺还是很好的,自那以后我甚至放肆地抽了几年烟。

Tuesday, July 10, 2007

片段

艾罗斯特拉特
萨特 (法国)
1
人,要从高处看他们,我熄了灯,靠着窗口往下望;他们丝毫也没有怀疑有人会从上面观察他们。他们用心打扮自己的前面,有时也注意自己的背后,可是他们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应付那些离开他们一米七十厘米的观察者。谁曾考虑过从七层楼上望下去一顶圆形硬毡帽是什么样子呢?他们没有注意到用鲜明的颜色和耀眼的布料来保护他们的肩膀和脑袋,他们不懂得和人类的大敌——俯瞰——进行斗争。我俯下身子,我笑了起来:他们那么引以为骄傲的所谓“直立的躯体”不知到哪儿去了,他们在人行道上压得扁扁的,半爬行着的两条长腿从他们的肩膀下面伸出来。

七层楼的阳台,这是我应该度过一生的地方。精神上的优越必须辅以物质象征的支持,否则精神上的优越就会复归消失。而我比人们优越恰恰是在什么地方呢?是在位置的优越,没有别的;我自处于人类之上,人类在我身上存在而我观察着他们。这就是为什么我特别喜爱巴黎圣母院的高塔,巴黎铁塔的阳台,圣心教堂和德朗布尔街,我的七层楼寓所的原因。它们都是最好的物质象征。

有时我也要下楼走到街上。例如到办公室去的时候。那时候我就感到窒息。和人们站在同一平面上,就很难把他们视同蚂蚁,因为他们‘能够感动你’。有一天,我看见一个家伙死在路上。他是俯着脸鼻子碰在地上的。人们把他翻过来,他流着血。我看见了他睁大的眼睛,尴尬的神情和那些血。我对自己说:“这不算什么,这并不比一幅新画成的图画更动人。有人把他的鼻子粉刷成红色,如此而已。”可是我觉得一种该死的软弱侵占了我的双腿和颈背,我晕了过去。他们把我抬到药房里,拍打我的肩膀,灌我喝酒。我真想杀掉他们。

我知道他们是我的仇敌,而他们却不知道。他们互相亲爱,他们手挽着手,而对我呢,他们不时这儿碰一下,那碰一下,因为他们以为我是他们的同类。可是假如他们能够稍为猜到一下事实的真相,他们就会打我。。事实上,他们后来真的打过我。他们抓到我以后,知道我是‘谁’,他们就狠狠地揍我,在警察局里,他们打了我两个钟头他们用巴掌打我,用拳头打我,绞扭我的臂膀,扯下我的裤子,最后,还把我的夹鼻眼镜扔到地上,等我爬在地上找寻的时候,他们一边笑着一边踢我的屁股。我以前一直预见到他们总有一天要打我的,我的身体不强壮,我不能够保卫我自己。有些人好久以来就窥伺着我了,他们是些身长力大的人。他们在马路上推我,撞我,目的是捉弄我,看我怎么办。我不说什么。我装出不懂的样子。可是他们使我上了他们的圈套。我怕他们,这是一种预感。可是你也想得到我恨他们有更正当的理由。
从这一方面看来,自从我买了一支手枪的那天起,情况就大大好转了。一个人的身上经常带着一种能够爆炸而且能够发出响声的东西,就觉得坚强起来。星期天我就带着它,我只不过把它放在我的裤袋里,我就外出散步——通常在林荫道上。我就觉得它象一只蟹一样撑着我的裤子,我觉得它贴着我的大腿,冷冰冰的。可是慢慢的在和我的身体接触中,它变得温暖了。我相当僵直地走着,我的行动象一个绑着绷带的人,每走一步都受到小棒的阻碍。我把手伸进裤兜里,我摸了摸那件‘东西 ’。我不时走进公共厕所——即使在那里面我也十分小心,因为总会有人走到你的身边的,我拿出我的手枪,我用手把它掂掇掂掇,我细看它的刻着黑方格子的把手,它的象半闭眼皮似的黑色扳机。别的人,那些从外面看见我的双脚分开,又看见我的裤脚的人,以为我在小便。可是我从来不在公共厕所里小便。

4
谈话就到此结束;我的心里很平静,因为他们到适当的时机是会记起这场谈话的。至于我,到目前为止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艾罗斯特拉特,现在他的故事鼓励着我。他死了已经有二千年,而他的行为仍然发出光辉,象一颗黑色的钻石一样。我开始相信我的命运将是短促和悲惨的了。这使我在开头感到害怕,后来我也就习惯了。如果从某一方面看来,这是残酷的,可是从另一方面看来,这样却能把十分巨大的力量和美给予正在消逝的一瞬间。当我下楼走到街上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躯体内有一种特殊的力量。我身上带着手枪,这是一件会爆炸和会发出响声的东西。可是我并不是从它的身上取得信心,我是从我自己的身上取得信心的;我是一个象手枪,象爆竹,象炸弹一类的人。我和这些东西一样,总有一天,到了我的晦暗的一生将要结束的时候,我就要爆炸,我要以一种象镁光那样强烈而短促的光线照耀全世界。在这一段时期中,我曾经一连几个晚上作着同样的梦。我梦见我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我守候在沙皇经过的道路上,我的身上暗藏着炸弹。到了预定的时间,沙皇的行列走过,炸弹爆发,我,沙皇和三个满是金饰的军官,我们都飞上了半空中,群众眼睁睁地看着我们。
现在我一连好几个星期不到办公处所去。或者我在林荫道上混杂在我的未来的牺牲者中散步,或者我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草拟计划。到了十月初,我被辞退了。于是我把时间花在书写下面的一封信上,我把这封信抄写了一百零二份:

“先生,

您是有名望的,您的作品印行了三万份。我来告诉您为什么,这是因为您爱人们。您的血液里有人道主义,这是十分幸运的。有人和您作伴的时候,您就非常快活;看见您的同类,即使您不认识他,您也对他产生同情。您十分欣赏他的身体,他的关节连接的样子,他的可以随意张开和夹住的双腿;尤其是他的两只手、您喜欢他的每一只手有五只手指,而且他的拇指和其余几只手指能够对立起来。您的邻人在桌子上拿起一只杯子,您就感到极大的兴趣,因为有一种拿杯子的态度是人类所独有的,您曾经在您的著作里描写过这种态度:它不及猴子拿杯子那么柔软,那么迅速,可是其聪明则大大超过之,对吗?您也喜爱人类的肉体,喜爱人类的行动象一个重伤病人重新学习运用四肢那样,喜爱他的似乎每走一步都在新创一种走法的神气,以及他的为野兽所不能容忍的那种著名的眼光。因此对您说来,找到一种适当的语调来对人类谈起人类自己,是一种容易的事,这种语调是天真然而狂乱的。人们贪婪地抢夺您的著作,他们坐在舒适的沙发里阅读它们,他们想着您带给他们的不幸而神秘的伟大爱情的故事,这使他们在许多不幸遭遇上得到了安慰,这些不幸,象长得丑陋,为人懦怯,妻子偷汉,元旦工资没有增加等等。人们就乐于赞扬您最近出版的小说:出版这本书是做了一件好事。

我想,您一定很想知道一个不爱人类的人是怎样的吧。这个人就是我,我对人类的爱只达到那么微小的程度,以致过一会儿我就要杀掉半打人。也许您会有这样的疑问:为什么只杀半打呢?因为我的手枪里只有六颗子弹。这是一种疯狂残暴的举动,不是吗?何况还是毫无政治意味的举动呢?我告诉您,我‘不能够’爱他们。我十分理解您的感觉。可是他们身上对您有吸引力的东西正是使我厌恶的东西。我也象您一样,看见过有些人嘴里在有节奏地咀嚼,却睁大着聪明的眼睛阅读他的左手翻着的一本经济杂志。这样,如果我宁愿参加海豹的饭餐,难道是我的错吗?人的面孔的任何动作不能不引起他的外貌的变化。他闭着嘴巴咀嚼时,他的两只嘴角忽上忽下,他的样子就像不停地从安详转变为突然的哭丧一样。您喜欢这样,我知道,您把这称为‘心灵’的警觉。可是这样却使我厌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是生来这样的。

假如在我们之间只存在着兴趣的不同,那么我就不会写这封信来麻烦您了。可是事情仿佛是您得到了恩宠,而我却一点得不到。我爱不爱吃美国式明虾,我是有自由的;可是如果我不爱人类,我就变成一个可怜的人,我不能够在太阳底下找到我的位置。他们已经垄断了理解生命的意义的权利了。我希望您能理解我的意思。我已经吃过三十三年的闭门羹,人们总在紧闭的大门上写着:‘非人道主义者不得入内。’我所计划要做的一切,我都不得不放弃;我不得不在这两者之间进行选择:或者让我的企图成为可笑的和应该谴责的计划,或者使这个计划或迟或早产生对他们有利的结果。有些我并非故意保留给他们的思想,我不能够把这些思想从自己身上解脱出来,把他们表达出来,它们留在我的身上好像微小的生理机能运动一样。连我所使用的工具,我都觉得它们是属于他们所有的;就拿语言文字来说吧,我希望有‘我自己’的语言文字。可是我正在运用的语言文字,就曾经在不知多少人的意识中存在过;它们按照在别人身上养成的习惯,自动地在我的头脑中安顿下来,我用它们写信给您不是不带着厌恶心情的。可是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告诉您:必须爱人们,否则他们只肯让您干些小营生。至于我,我不愿意担任些无足轻重的工作。待会儿我就要拿了我的手枪走到街上,我要看看我能不能够做出一件‘不利于他们’的事情。永别了,先生,也许我要遇见的就是您。那么您就永远不会知道我是带着多么愉快的心情来打穿您的脑袋的。如果我遇见的不是您——这是最可能的情况——,请您阅读明天的报纸吧。您会读到一段关于一个名叫保尔.希尔拔的男子在神经错乱中在埃德加-基尼大街枪杀五个行人的记载。您比任何人更熟悉那些大报的文风。您会明白我不是‘在神经错乱中’。恰恰相反,我十分冷静,而且我谨请您,先生,接受我的敬意。
保尔.希尔拔。
我把这一百零二封信装进一百零二只信封里,我在信封上写上一百零二个法国作家的地址。然后我把所有这些信连同六小本邮票都放进我的桌子的抽屉里。

5
在以后的半个月里,我很少外出,我让我的犯罪计划慢慢地占据了我。有时我也照照镜子,我很高兴地从镜子里发现了我的容貌的变化。我的两只眼睛大起来了,它们吞噬着整个脸部。在夹鼻眼镜下面,我的两只眼睛是黑色的,温柔的,我使它们象行星一样转动。这是艺术家的和杀人犯的美丽的眼睛。可是我预期在完成我的杀人计划以后,我会变得更厉害些。我看见过两个漂亮的少女的照片,她们是杀掉主妇而且抢劫主妇的财产的两个使女。我看见过她们“以前”的和“以后”的照片。 “以前”,她们的颜面象有德性的花朵在棉布白领子『译注:欧俗,使女穿有白领的连衣裙,戴白帽。』上摇晃;她们散发出讲究卫生的气息和令人渴慕的正直忠诚的气味;隐秘的发钳把她们的头发烫成平行的波浪状。比她们的卷发,她们的衣领和她们的那种到照相馆拍照的神气更令人安心的,是她们的容貌象两姊妹那么相象她们的相象具有那么美妙的情趣,使得她们的血统关系,她们的同一家族的天然连系马上可以看出来。在“以后”的照片上,她们的容貌象火灾那么发光。她们赤裸的颈项是将来被斩首者的颈项。脸上到处布满皱纹——由于恐怖和仇恨而产生的可怕的皱纹,脸部的肉上有皱褶,有孔洞,仿佛一只有利爪的野兽曾经在她们的脸上走过一圈似的。还有她们的眼睛,始终是黑色和深不可测的眼睛——象我的一样。可是她们再也不想象了。她们各自按照自己的方式保留她们共同犯罪的痕迹。“如果,”我想,“一件大部分由偶然因素造成的罪行就能够这么厉害地改变这两个孤儿院孤儿似的容貌,那么一件完全由我自己想出和安排的罪行还有什么不能改变呢!”这件罪行将要攫住我,彻底改变我的过份象人的丑恶面貌……一件罪行能够把犯罪者的生命分割为二。当然也会有些时候犯罪者是想退缩的,可是罪行就站在你的背后,这个闪耀发光的矿物挡住你的退路。我只要求一个钟头的时间来享受一下我的罪行,忍受一下它的重压。这个钟头,我已经安排好一切使它能够为我所有;我决定在敖德萨街的街头执行我的计划,我可以趁群众惊慌的机会逃走,让他们去收拾死尸我要奔跑,我要越过埃德加-基尼大街,迅速地转入德朗布尔街。我只要三十秒钟就能到达我的寓所。那时候,追赶我的人大概还在埃德加-基尼大街,他们会失掉我的踪迹他们至少要花一个钟头才能重新找到我。我要在房间里等待他们,等到我听见他们敲我的门,我就在我的手枪里装上子弹,向着我自己的嘴巴开枪。

我过着更阔绰一点的生活;我和瓦文街的一个包饭商约好,他们每天早晚把美味的小盆菜肴送到我的寓所来,送饭的伙计来摁门铃的时候,我不去开门,我等待几分钟,然后我把房门半开半掩,我看见了地板上放着一只长形的篮子,里面装得慢慢的盆子孩子冒着热气。
十月二十七日傍晚六点钟,我只剩下十七法郎五十生丁,我拿了我的手枪和那一叠信,我走下楼。我留意不把门关上,以便我杀了人以后能够更快地回到家里。我觉得不舒服,我的两手冰冷,我的脑袋发胀,我的眼睛发痒。我望了望两旁的商店,埃各勒旅店和我在那里买铅笔的文具店,我都认不出它们。我问我自己:“这是一条什么街?”蒙派那斯林荫道上挤满了人,他们撞我,推我,用手肘或者肩膀碰我。我让他们把我乱推乱撞,我没有力气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我猛然发觉我自己在人群中是可怕地孤单和渺小。如果他们愿意,他们完全能够害我!我害怕起来,因为我的口袋里放着枪。我觉得他们就要猜出我的手枪在哪里,他们会用冷酷的眼光望着我,他们会说:“喂,喂,这个……这个……”他们会带着愉快的愤慨这么说,还用他们人类的爪子抓住我。“用私刑绞死他!”他们会把我抛上半空中,我要象玩偶一样跌落到他们的臂膀里。我认为还是推迟一天执行我的计划比较明智。我就到圆顶阁花了十六法郎八十生丁吃了一顿晚饭。剩下的七十个生丁我把它们扔到小河里去。

我躲在我的房间里三天三夜,没有吃东西,也没有睡觉。我关上了百叶窗,我既不敢走近窗户,也不敢使房间里有光线。星期一那天,有人按我的门铃。我屏住呼吸等待着。过了一分钟,门铃又响了。我掂起脚尖走到门边,眼睛贴在钥匙孔里偷看。我只看见一角黑布和一粒钮子。那人又按了一次门铃,然后走下楼去。我不知道他是谁。晚上,我看见一些清新的幻影:棕榈树,潺潺的流水,圆顶阁上的紫色的天空。我不渴,因为我每隔若干时候都要到厨房水槽的水龙头下饮水。可是我饿了。那个栗色头发的妓女再度在我的眼前出现。那是在一个城堡中,我把这座城堡建筑在黑高原上(*译注:指法国南部的石灰质高原。),远离所有的乡村达八十公里之遥。她浑身赤裸,单独一人和我在一起。我用手枪威胁她跪在地上,我对她冗长地解释了我要做什么以后,我就把她打得浑身都是弹孔。这些幻象把我扰乱得那么厉害,我不能不感到满意。后来我动也不动地停留在黑暗中,脑子里空无一物。家具发出爆裂的响声。那时是清晨五点钟。只要能离开我的房间,我什么都肯拿出来,可是因为街上有一些人在行走着,我不能下楼。

天亮了。我不再感觉饥饿,可是我开始流汗,我的汗湿透了我的衬衣。屋外阳光灿烂。这时候我想:“(他)躲在一间紧闭的房间里,(他)潜伏在黑暗中。三天以来(他)没吃过东西,没有睡过觉。有人按门铃,(他)没有开门。再过一会儿(他)就要下楼上街去杀人。”我使自己害怕起来。傍晚六点钟,饥饿又攫住了我。我愤怒得发疯。有一阵子我在黑暗中撞在家具上面,然而我在房间里,在厨房里,在浴间里,都捻亮了电灯。我开始张大喉咙大声唱歌,我洗了手,然后我出了住所。我十足花了两分钟才把所有的信投进了邮筒。我把它们十封一扎地投进去。我不得不弄坏了几个信封。然后我沿着蒙派纳思街一直走到敖德萨街。我在一家衬衣店门口的镜子前面停下来,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面容以后,我想:“就在今晚动手了。”

风在前行时才会感到阻力

风在前行时才会感到阻力,海边的悬崖就不会, 墙角的小沙发也不会。

Sunday, July 08, 2007

红雨村 白云舍 By 朱德群

那个下午我在旧居小睡

梦见了电影院。我在一群快乐的孩子中间寻找位置。我穿着睡袍,外加一件空荡荡的棉风衣。中场休息,我四处张望,发现了穿白色衬衣的他。然而我并没有朝他走去,只是笑,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充满了的笑,然后我就把楼梯当滑板,左脚不动,右脚一级级摩擦着滑下来……我笑醒了。过完这样一个下午,再看看与我日常生活经验和阅读习惯相去甚远的文章《诗与诗人的相互寻找》,也是很好很好的。它开阔我视野,让我领略,但绝对没有沉溺。如那件空荡荡的棉风衣。

诗与诗人的相互寻找zz

诗与诗人的相互寻找
  
王家新
  
    
约瑟夫·布罗茨基(Joseph Brodsky,1940—1996),二十世纪最优异的俄语诗人之一,生于列宁格勒一个犹太人家庭,生性叛逆,15岁时的一天上午,他突然走出那令人窒息的教室,并且永远没有再回去。从此以后,他干各种零活,甚至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当过搬运工,后来随一支地质勘探队到边远地区探矿,这自由而艰苦的岁月,也是他自由地“猎取知识”、成为一个诗人的岁月。他这种经历,使我想起了他一生所崇敬的奥顿所写的《兰波》(王佐良译)一诗:
  
“可憎的伙伴们并不知道真情:
在这个孩子身上修辞学的谎言
崩裂如水管,寒冷造就了一个诗人”。
  
这样的诗句,用来描述布罗茨基的早年也正合适。似乎他一生下来就在“寒冷”中长大(他说他在7岁时便感到了对犹太人的歧视),他更知道那种内在的 “崩裂”是怎么一回事。这使他不再生活在“修辞学的谎言”之中(他后来在回忆青少年时代的生活时曾这样说,在那里“草也是宣传”)。他不能让一张《真理报》掩盖了他的一生。退学以后,他边打工边大量读书,并自学波兰语和英语,写诗,并开始翻译他所喜欢的诗,还结交了一些写诗的“哥们”。据他当年的朋友、诗人耐曼回忆,那时他们在一起时常说这两个像“暗号”似的短句,一是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的“我没有世界观,我只有神经”,一是福克纳的“不幸的狗崽子” (这不仅指他们自己,还指一切人,人类!)。耐曼就这样见证了布罗茨基的“脱颖而出”(见阿纳托利·耐曼《安娜·阿赫玛托娃纪事》,夏忠宪等译,华文出版社版)。据他回忆,临近1962年,布罗茨基“开始用自己的声音讲话”(这一年他写出了我们在以下将要读到的《黑马》),而到了1964年(那时他刚完成《悼约翰·邓恩》这首在后来曾令奥顿刮目相看的了不起的长诗),他们拜以为师的阿赫玛托娃“就知道他是一个大师级的诗人,而我们都不知晓”。不过,耐曼也不迟钝,他以三言两语就道出了他对他这位朋友的诗才的敏感:“他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形成了自己的独一无二性”;他“就像他歌颂过的猛禽一样,知道该往哪儿瞧才能找到猎物”;他在诗艺上的进展有一种“超出常规”的“神速”,等等。
这样,布罗茨基的诗开始在地下流传。这样的“另类”在当时自然很难见容于社会:1964年初,他被当局以莫名其妙的“寄生虫”罪名弄了起来,理由是他“不工作”。后来经阿赫玛托娃等作家和学者的营救,没有被判刑而是流放到偏远地带劳动改造。1972年,因为布罗茨基在西方也引起了很大的关注,前苏联当局嫌麻烦,干脆把这个“寄生虫”送出去,据说当局给他指定的去向是犹太人的祖国和定居国——以色列,但布罗茨基选择的首先是奥地利,因为那里有他所崇敬的大师奥顿在等候着他!
布罗茨基后来定居美国并加入了美国籍,他用俄语写诗,用英语写诗论随笔和散文,犹如登上人类文明的山巅“静观两侧的斜坡”,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用他很早就敬佩的波兰诗人米沃什的话来说“光彩夺目,不到十年就确立了他在世界诗坛的地位”。1987年,布罗茨基因其“浓郁的诗意,优美的智识和高超的语言”以及“历史想象力”获诺贝尔文学奖,成为该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获奖人之一。
正因为这个奖,布罗茨基进入到中国读者和诗人的视野中。一读到其诗,我便有一种惊异和深深的认同。我惊异在二十世纪俄罗斯的现代诗歌版图上还有着这样一位不为人知的天才性诗人。
  
          黑马
  
黑色的穹窿也比它四脚明亮,
它无法与黑暗融为一体。
  
在那个夜晚,我们坐在篝火旁边,
一匹黑色的马儿映入眼底。
  
我不记得比它更黑的物体。
它的四脚黑如乌煤,
它黑得如同夜晚,如同空虚。
周身黑咕隆咚,从鬃到尾。
  
但它那没有鞍子的脊背上
却是另外一种黑暗。
它纹丝不动的伫立,仿佛正在沉睡。
它蹄子上的黑暗令人心惊胆战。
  
它浑身漆黑,感觉不到身影。
如此漆黑,黑到了极点。
如此漆黑,就像子夜的黑暗。
如此漆黑,如同它前方的树木。
如同肋骨间的凹陷的胸脯。
恰似地窖深处的粮仓。
我想:我们的体内是漆黑一团。  

可它仍在我们眼前发黑!
钟表上还只是子夜时分。
它的腹股沟中笼罩着无边的黑暗。
它一步也没有朝我们靠近。
它的脊背已经辨认不清,
明亮之斑没剩下一毫一丝。
它的双眼白光一闪,像手指一弹。
那瞳孔更是令人畏惧。
  
它仿佛是某人的底片。
它为何在我们中间停留?
为何不从篝火边走开?
驻足直到黎明降临的时候?
为何呼吸黑色的空气,
把压坏的树枝弄得瑟瑟作响?
为何从眼中射出黑色的光芒?
  
它在我们中间寻找骑手。
  
              (吴 笛 译)
  
该诗为诗人早期的一首代表作(请想想吧,写这诗时,诗人才21岁!)。它显示了布罗茨基不同凡响的心灵禀赋和诗歌才华。怪不得阿赫玛托娃当年逢人便讲布罗茨基的诗是“俄罗斯的诗歌想象力并没有被历史拖垮”的一个有力证明!
的确,这是一个奇迹,这是俄罗斯诗歌这棵伟大的创伤累累的生命之树上开出的最奇异的花朵。在谈到曼德尔斯塔姆、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等为他所崇敬的诗人时,布罗茨基曾这样说“在最好的时辰,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他们的总和,—— 但总是小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个体”(《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辞》)。是的,是总和,但又并非“小于一”。布罗茨基的诗,不仅体现了俄罗斯诗歌最精华的东西,而且充分吸收了英语现代诗的诗艺,体现了不同文明视野的高度融合和一种惊人的创造力。在一篇论述茨维塔耶娃的文章中,他这样写到:“她最终摆脱了俄国文学的主流终究是一件幸事。正如她所热爱的帕斯捷尔纳克所译的她热爱的里尔克的一首诗所写的,这颗星,有如 ‘教区边沿上最后一所房舍’的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使教区居民观念中的教区范围大大的扩展了”。
布罗茨基自己的诗,也正是这样的从“教区最边缘的房子里透出的灯光”。
现在我们来看这首《黑马》。它不仅充满了“俄罗斯式的诗歌想象力”,它所展露的语言天赋更是令我们惊异。《黑马》全诗充满了新奇、独到而精彩的比喻,一读到这首诗,我们便被一种来自语言本身的力量所征服,“黑色的穹窿也比它四脚明亮,它无法与黑暗融为一体”,诗一开始就不同凡响。这其实是布罗斯基自己的精神自画像。他“无法与黑暗融为一体”,所以他成为一个诗人。
我看过布罗斯基很多诗歌随笔和访谈,他始终强调的就是“语言”与一个人的“个性”这两样东西。据说在如今的俄国,仍保存着当年的审讯记录。当女法官问及他的姓名和职业时,他回答“我是一个诗人”,女法官问“何以证明你是一个诗人?”年轻的布罗斯基这样反问:“何以证明我是一个人?”女法官被问住了,但她转而又这样问:“在我们苏维埃,许多作家都受过专们的教育,你说你是诗人,谁教你写诗?”“上帝”,这就是布罗斯基最后的回答!
仅凭这两个回答,一个不同凡响的诗人就出现在我们面前。
诗人定居美国后写下的诗,更是把他的语言天赋和语言的技艺发挥到一个极至,如《言辞片断》(常晖译)中的“并非我在失控:只是倦于夏季。日子荒于你伸手抽屉取衬衣之际”,多么精彩的瞬间感受!我想,这恐怕是任何散文语言都无法写出的一种感受,它达到的,乃是一种“诗的精确”(因而它也有了一种诗的张力)。就在同一首诗中,还有“自由/是你忘记如何拼写暴君姓氏的时候”这样的名句,它真正显示了一种诗的精神和超越的心智!
也正是从语言入手,布罗斯基形成了他的诗学。在他那里,语言具有了一种神话般的、本体论上的意义。在其第一本随笔集《小于一》(Less Than One)中他写道:“语言比国家更古老,格律学总是比历史更耐久”。他把他作为一个诗人的一生,献给了他所信奉的这种价值。而这,还要感谢他的流亡的命运,因为正如他所说,流亡“提供了极大的加速度,将我们推入孤独,推进一个绝对的视角:在这个状态下,只有我们自身和我们的语言”(《我们称之为“流亡” 的状况》,王希苏 常晖 译,漓江出版社版),这使他与母语构成了一种更深刻意义上的关系。他就是他的母语所要寻找和期待的那个诗人!
在了解这些之后,我们再来看《黑马》:它无法与黑暗融为一体,不是因为它白,恰恰是因为它黑,它比黑还“黑”。为什么不写一匹白马而是黑马?因为黑马更神秘、也更有力量。一匹来自黑暗而又无法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马”,更能显现和照亮了一种命运。因此,诗人会运用种种修辞手段极尽黑马的“黑”。这些精彩的比喻和描述,不仅使人印象深刻,更显示了诗人深刻独到的诗歌感受力:“我不记得比它更黑的物体。/它的四脚黑如乌煤,/它黑得如同夜晚,如同空虚,”前一句人们都可以想象,但这个“黑得如同夜晚,如同空虚”,恐怕只有布罗斯基这样的诗人才可以道出。它写出了一种黑的形而上。
耐人寻味的还有“它仿佛是某人的底片”这个比喻。是谁的“底片”?是我们自己?还是命运的神秘的使者?记得最初读这首诗时,我在这一句前停下来了。我不得不去思索它的含义,并感到整个宇宙似乎因为这句诗而变成了一个被无限放大了的语言的“暗房”!
说诗人写出了一种黑的形而上,还在于这一句“可它仍在我们眼前发黑”,这样以来,黑马的“黑”就更神秘、更不可言说了(这使我想起了《道德经》的著名开篇“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正是这种感受,使布罗斯基的这首诗超越了一般意义的诗,而成为一种“不可言说的言说”:它要把握的乃是存在本身,它要接近的,是存在的闪光的黑暗本原。
但是《黑马》这首诗又没有坠入玄虚。它是一种虚与实、有形与无形的结合。它充满了想象力和精神性,但同时又结合了富有质感和造型感的语言。从黑马蹄子上的黑暗,到它肋骨间的凹陷的胸脯,从它的脊背,到它的双眼“白光一闪”,诗人就这样把我们带入诗的现场,使我们仿佛身临其境地看到了这一切。不仅看到,黑马所带来的生命的声息(“把压坏的树枝弄得瑟瑟作响”),也仿佛被我们真切地听到。正因为这样的富有质感的语言描述,我们切身感受到马的力量,感受到它的出现、到场,它的渴望、呼吸和寻求…直到最后,感到它“眼中射出黑色的光芒”!
这首诗层层递进深化,不时有惊人之笔,然而最精彩的是它的最后一句:“它在我们中间寻找骑手”(这里顺带说一句,如果我来译,我会译为“它来到我们中间寻找骑手”)。这不仅出人意料,也在陡然间提升了全诗的境界,使这首诗一下子变得不同寻常起来,也使该诗的作者作为一个杰出不凡的诗人出现在我们面前!
读到最后一句我们不由得感叹:什么是诗?这才是“诗”!
为什么?因为它一下子扭转了寻常的逻辑思路(比如“骑手在寻找马”),而显示了一种奇异的诗的想象力,一种天启般的境界。布罗茨基见他的第二本随笔集《悲痛与理性》(On Grief and Reason)中极力推崇弗罗斯特、哈代等诗人,称他们“在最难预料的时候和地方发出更漂亮的一击。”比如哈代的名诗《两者合一》(关于泰坦尼克号的沉没)由“处女航”一词所展开的奇异的诗思——船和冰山是命定的情人,布罗茨基说“在我看来是天才的灵光一现。”
布罗茨基自己这首诗的结尾,也正是“天才的灵光一现”,是一个诗人天赋的最精彩也最深刻的表达。
类似的“出人意表”的诗的表述方式,我们在策兰那里也感到了:“那是春天,树木飞向它们的鸟”。我们一读,就有一种狂风大作之感,感到不是从天堂里就是从地狱里为我们的诗人刮起了一阵狂风,它使树木连根拔起,“飞向它们的鸟”。
不是骑手在寻找马,而是它来到我们中间寻找骑手!也可以说,不是我们在写诗,而是诗在写我们。海德格尔就有过这么一句很著名的话:“我们从未走向思,思走向我们”。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问题并不这么简单。这匹神秘的黑马并不是说出现就出现的,没有深刻独到的诗歌感受力和想象力,没有过人的语言才能,这匹马就无法被赋予生命。
同样,并不是谁想当这个骑手就能当,这还要看这匹神秘的黑马是否选中了你,或者说,是否答应了你。你们要问自己的是,当这匹神秘的黑马出现的时候,你自己是否有所感应?你是否已完全准备好了?布罗茨基就是准备好了的一未来的骑手,所以当这匹黑马向他靠近时,他不当也不行,他不当这个骑手,教他写诗的 “上帝”也不答应!
显然,这里的“准备”,就是一种全面深入的训练,就是全身心的投入,就是为诗歌工作,甚至为诗歌献身!你不为它献身,诗歌要你干什么?!诗歌要求的,就是这么一种奉献。所以在那些真正的艺术家的身上,我们都会看到某种圣徒的精神。
  
这就是布罗茨基的《黑马》。它的特殊意义,就在于它显示了一种马与骑手、诗与诗人的相互寻找。一般读者容易把诗中的这匹神秘的黑马看作是命运的象征,但对诗人而言,它就是前来寻找他的诗歌本身。布罗茨基给我们的启示就是:马与骑手、诗与诗人的相互寻找,构成的正是一种诗歌的命运。正是在这种相互的寻求中,“我们的命运发生了”。
当然,在最初,这种寻找往往是一个人对诗的寻找,或者说,一个人为诗所吸引并开始了他的寻找。但是如果他在这条路上更深入执着地走下去,他就会渐渐地感到诗歌对他的期待,诗歌对他的要求。当他试图回应这种来自诗的要求和期望时,一种更深刻的相互的寻找就开始了。
这里我不妨以自己的体验为例。我自己也曾在异国他乡生活过,正是在如布罗斯基所曾描述过的那种完全陌生、孤独、失语的环境中,有某种东西前来找你了,“这即是我的怀乡病:当我在欧罗巴的一盏烛火下读着家信,而母语出现在让人泪涌的光辉中……” 这是我1992年冬在伦敦写下的诗片断系列《词语》中的一节,你们看,这就是诗对一个诗人的寻找:在伦敦的雾夜那一盏烛火中,我们的“母语”就这样让人泪涌地出现了……
的确,诗与诗人的相互寻找,在根本上就是与母语发生这种“相依为命”的关系,就是与语言、与诗歌建立一种如马丁·布伯所说的那种“我与你”的最亲密、内在的关系。大家都熟悉海子的诗,海子为什么能把他的“麦子”变成中国的“向日葵”?正因为他从生命的内部承担了这一切。“丰收后荒凉的大地,黑夜从你内部上升”(《黑夜的献诗——献给黑夜的女儿》),如果把这句诗中的“你”换成“它”,这句诗就全完了。
“诗与诗人的相互寻找”,这往往也是诗人与诗人的相互寻找。这同样带有一种很深切的性质,因为这意味的是要在茫茫诗(人)海中寻找那来自同一个“星座”的诗人。这种寻求,乃是一种最深刻意义上的自我辨认。当这样一位诗人为你出现、到来,当你不无惊异地发现他“具有你自己的眼睛”(这同样是布罗斯基的一句诗)—— 在那一瞬,两个诗人化为了一个诗人。
这里我们又回到了布罗斯基的那句诗:“它仿佛是某人的底片”。是谁的底片?讲到这里,“底片”差不多也快“冲洗”出来了:它很可能就是你自己,或你自己的命运!
那就衷心祝愿诗歌这匹神秘的黑马,能够来到你们中间寻找它未来的骑手!
  
根据2007年5月29日晚在中央美院的讲座整理
  
  
 

Friday, July 06, 2007

Dragonflies' lair

非非做的关于蜻蜓的网页
http://quincyadulted.com/webclass/zhang/index.htm

Thursday, July 05, 2007

点到直线的距离

又做了关于高考的梦。已经很多次,明明记得自己已经大学毕业了,还要重新参加高考。今天早晨就在做数学题,点到直线的距离,公式怎么也背不出,急得醒了过来。梦到连环杀人案都没这么恐怖!

上午去看了《变形金刚》。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电视,看过的卡通漫画也少,对变形金刚的了解只限于变形金刚这个名词,什么擎天柱啦威震天啦,在从小生活在城市的zhw 嘴里头头是道,而我听得相当的茫然。电影也不是我喜欢的风格,变形快、机器人对打尤其让我烦躁,我还是喜欢活生生的真人,纵然有万般不足满身脆弱,那伤口流出的都是咕咕的鲜血,不比机器人留下的一摊钢铁垃圾。然而zhw 和非非都说好,大呼看得过瘾。可怜的我,最欣慰的是一家人一起看电影这件事。美国独立日的上午,一家人捧着苞米花喝着可乐,在电影院里消磨半天时光,耳边时时响起其他观众的惊呼、欢笑和掌声。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唤醒一个人内心深处的异乡感呢?

晚上的烟花表演太晚了,十点半才开始,加之现场人满为患,就没去看。反正电视直播。露天音乐会和烟花—— 这就是点到直线的距离,热闹是他们的,我只有两天假期和小小的捧在掌心的家。

Wednesday, July 04, 2007

“真相常在可指责的章节”

往往词语也是荒凉的/真相常在可指责的章节——孙磊《准备》

Tuesday, July 03, 2007

连翩

在同性婚姻被认可的州,一个穿着打扮和行事风格都很男性化的女人,或者女性化的男人,会不会被默认性向有异他人,并且,更重要的是,无可指摘?进一步想,同性婚姻不存在后代遗传病的忧虑,那三代之内近亲通婚的禁忌是不是可以免除?

佩服

佩服那些内外兼修、慧美双具的女人。她们通通都是我的实木。

Sunday, July 01, 2007

词语里的精神漫游者zz

词语里的精神漫游者
——孙磊诗歌论


孙磊作为70后诗人群体中最早开始诗歌创作的先驱,他带着五六十年代出生的前辈诗人们诸多传统进入了冥想与幻化的境界里,那些永恒甚至虚无的词语意象在一种纯美的表达里获得了不同寻常的宗教意义。悲悯的终极关怀与长歌当哭的忧伤使孙磊的诗歌具有一种罕见的思想力度与情感气质。

由于受国外优秀诗人与中国学院派诗人的影响,孙磊诗歌创作从一开始就运用书面语色彩极为浓厚的“公共意象”,在宏大与辉煌的隐喻结构中排斥了传统诗歌的非常规因素——口语与表达日常生活经验。他更多关注的是诗歌的厚重与深沉,孙磊并没有改变,他一如继往地走了下去,并赢得了很多人的尊敬与喜爱。这是孙磊诗歌的神话精神与生命意志同当代诗歌竭力拒绝走向肤浅的实践具有了某种程度的遥相呼应,当理想与灵魂在这一代人心中已逐渐消逝的时候,孙磊的诗歌还保持着一个年轻人内在的使命感已属难能可贵。他曾经为自己创作诗歌表达过这样的意思,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充满了许多肮脏的东西,他写诗的目的就是在洗涮这些肮脏的东西,这或许不止是身体的沐浴,更重要的是一种精神的沐浴。所以孙磊始终在关注着人的精神境遇,这是他的诗歌与某种信仰有着内在联系的原因。但是这种信仰并不是他在作自我的精神囚禁,也不是在面对困难时所选择的精神逃避,而是可以用孙磊在一次访谈中所说的那句话作为解释——“生命和诗歌在某种意义上是同等重要的。”(1)他所认为的诗歌最理想的状态不是意象与象征的精致,而是一种精确与到位的表达,包括每一个棱角分明或模糊的词语都不例外。

我们在理解孙磊诗歌的时候,都会自然而然地想到,表达的有限性与理解的无限性形成了诗歌创作与解读的诸多矛盾,这是不可避免的。无法拆解的整体性与无法解构的严肃性在孙磊绝大部分的诗歌中都曾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它们作为捆绑在一起的永恒规则和谐地呈现在其诗歌表达中。因为孙磊在很早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诗歌于自己生命的重要性,而这时他恰恰获得的就是那种最为原始的对童年记忆的温情意识与对理想状态的激情言说。就像他早年受朦胧诗人与海子的影响创作了大量的乡土诗一样,他在诗歌与生活间游移不定的状态让他频繁地以诗歌作为自己排遣忧愁最好的方式。毕竟,在他的心中,人生是一场悲观的戏剧。

后来,孙磊创作出了奠定他在诗坛地位的长诗《朗诵》,这首具有强烈的朗诵基调的诗歌在开篇就引用了法国基督教徒S·薇依的那句话,“如果确实有愿望,如果所渴望的东西确实光明,那么对光明的渴望就会产生光明。”以此作为意义呈现的幻本。

在冬天,要先尝一粒黑莓
尝到提前到达的春天
要怀着巨大的惊骇,对我来说
春天是否是又一次敏锐的毁坏?是否
一个人可以把火种擎持到冻土里
当洒水车还在雪地上打滑,要去捡些干草
要让车子持续地空虚,在春天到来之前
要有足够的寒冷。在寒冷里活着是高贵的
……

在说话之前,要先点一盏油灯
要裁剪火苗,它刚刚哭过。要往它内心灌注
酥油和马奶。要高龄
在火苗下雕刻大理石,要用最谦逊的刻刀雕出夜莺
它正试着显形,要给它声音。到处都是黑卵石
到处都带着磁性的沉默。要感到震惊
单色的暮年,要仍然向往彩饰的项链和手镯
要化晚妆,在挚友间悄悄崩溃
要象一条蜥蜴沉溺于冬眠,要能想起
一颗流星,它已不再是一枚明亮的钉子
要重新开始,要说一个朴素的词
要说:光明,一切就挪出了阴影

  ——《朗诵》节选

《朗诵》这首诗歌自始至终在以一种神圣与虔诚的态度谈论一些生命中最本质的问题,每一句开始都以一个“要”字诉说诗人的想象,那是一种质朴的表达,也是一种灵魂的释放。当我们大声地朗诵这首诗歌时,它已经不只是朗诵的意义了,而是延伸出了更多的关于生命、永恒、情感、生死等诸多形而上的问题,这些问题都在词语的旋转与重构中呈现了出来。最终,我们感受到诗歌中生命关怀与许多分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的那种对生活的热爱和眷恋是诗人长期自由思索的表露,这不是拼贴,更不是感时伤世的一种发泄与愤怒的表述,在这种朗诵的畅快中,诗人做到了激情下理性的节制。平和的语调中透露出诗人内心里与自然和词语交流沟通的真诚性与神圣性,在一种明快与清新的词语演奏中,在诸如“在寒冷里活着是高贵的”这样简短与宁静的句子中,我们领悟了诗人对于世界本能的理解,在词语的渗透与更替中,诗人完成了对于众生的普度与颂扬。

《朗诵》不是虚妄的,在那些此起彼伏的游荡者的歌唱中,“瓷罐”、“瀑布”、“苔藓”、“河流”、“宫女”、“黑莓”、“海岬”、“礁石”、“岛屿”、“尘埃”、“流星”等实质性的意象与那些“欲望”、“阴影”、“高贵”、“贪婪”、 “崩溃”等形而上的意象共同组成了《朗诵》最为绚烂的面孔。在有些人看来,这或许是一场关于虚幻语汇的狂欢与盛宴,它们只是诗人胡乱堆砌的一座词语坟茔,事实并非如此。当诗人精心地选择每一个词语时,他都在思考着每一个细节给整首诗所带来的厚重的精神震憾。其实我们读完了整首诗之后就有一个大致的印象,那就是简洁的现实与丰富的想象之间保持着完整的融合,从内部来回应我们关于人的精神困境的思索,诗人在对意象的精细打磨中逐渐渗透了其哲学与诗意化想象的内在质感。由此,孙磊在他此后的诗歌创作中开始更多地关注他自身关于“真实”与“幻想”之间无法抹除的界限。

像孙磊更早的《演奏》同样也是对于精神意象虚幻组合的启发性作品,这首被孙磊自称为是“第一篇直捣心灵的作品”,正是孙磊诗歌创作过程中的一个开拓性的转折,那就是他所说的从乡土诗到自身写作的一个转型,包含着一种自觉的诗歌意识,包括《传达》、《那光必使你抬头》、《那人是一团漆黑》等几首短诗都是他早期寻找到自我表达的方式之后的杰作。这些作品带有强烈的宗教色彩,大都是从人的隐秘的内心出发,必定是孙磊当时信仰所无法逾越的鸿沟。对《圣经》与基督教的研究和关注导致了孙磊诗歌创作强烈的宗教色彩,是或许是兴趣使然,并不是皈依的信仰促使他不得不游走在宗教的边缘,这是一个诗人对于宗教里关于拯救与博爱诗意化的表达与呈现。就像孙磊所喜爱的基督徒思想家S·薇依所说的那样:“宗教要作到无所不在——它应当如此——不仅不应当是专权的,而且应当将自身严格限定在同它相称的超自然之爱的范围内。如果宗教做到这一点,它将渗入一切领域之中。”(2)那个时候孙磊内心的宗教意识已经支配他在诗歌创作中发出对于人类现实处境与心灵处境真诚关怀的声音,在贯穿着那些精神自传色彩的句子里,诗人获得了无尽的纯洁之思。

而被许多人所看好的《演奏》、《谈话》、《远景》、《碑文》、《相遇》等诗都是诗人关于梦想的一种表达,因为在孙磊眼里,诗歌离不开梦想。其实,梦想对于诗人本身来说或许就是一种创造。后来,孙磊在稍许淡化了关于诗歌中强烈的宗教意识与情绪后,其中期诗歌在专注于形式探索的同时,也极力地遵循着《演奏》、《朗诵》以来所恪守的关于自我的写作规则,那就是对于人的心灵与精神的一如继往的抒写。有一点至关重要的是,他始终排斥同龄诗人的那种即兴与粗糙的语言风格,他不仅需要追求语言与形式上的精致,而且他还非常注重诗歌精神的纯化,而不是随心所欲地表现那种寻求现场感的浅层次意义。


风吹我,像吹一件破衣服。
风呵,用滴水的轻吹我,
用沙漏的慢、
绛紫的青春、青春的远。
吹动我,一根爱着的草,
疯长的绿。风吹我,
用一个夜晚吹向昨天,
用思想、煤、萝卜吹向
庸倦的时光。我绊倒在那里,
风的门槛,悲伤的树,
或者足够用来沉默的电机。
那些火热的过去,让我倒向它的沉默!
风吹我,吹碎银子的风,
今天吹碎我的孤单。
        ——《风吹我》

《风吹我》是孙磊一段时间转型后的作品,我们仍然能感受到诗人强烈的抒情性,在超然物外的情境中,诗人似乎在形式探索上没有了任何实质性的进展,这首诗相对于以前的作品失去了一种内在的力量,或许正是这种过于刻意的悲剧性抒情破坏了诗歌所具有的深度价值。他的个性化的诗歌叙事与他内心的那种抒情性恰好形成了一种悖谬,这让他的诗歌一直在朝着边缘行走,相对来说,《航行》、《试一试风速》或许就少了这种对于抒情的过度迷恋而有了现实的希望。

孙磊曾说他的诗歌创作转型目前主要集中在叙事、口语化与小说化等方面,我们在他的《今天,赶早班车》《自由市场》等诗歌中都已经充分地领略了这一种转变。这种日常性的叙事在某种程度上摆脱了此前有些晦暗的表达,而开始寻求一种内在形式的简洁,其对于永恒与终极价值的追求依然贯穿于他的每一首诗歌创作。我们也渐渐地意识到,在那种逐渐敞开的对生命经验的抒写上,孙磊有着他深入的思考,在这一点上做得比较好的当属于他后来创作的《准备》。

在《准备》中,孙磊拒绝了很多旧的东西,也接纳了许多新的东西,诗中至少是丢弃了一些神秘主义气息浓厚的词语与乌托邦意象,开始追求一种清新与自然的方向性回归,那种熟悉的变慢了的节奏又重新开始在孙磊的诗歌中担当起抒写“在场”与“澄明”的责任,这符合诗人于坚所说的那样,“诗就是明白的过程”。(3)在显现性的力量中,孙磊持守着他既有的语言秩序规则,在精神上依然坚持了厚重与深沉的风格。所以他的诗在形式探索的过程中仍然保持着庄严、强大的内心深处流露出来的悲悯气息。而在此前孙磊的一些诗歌中有着诸多不和谐状态,即具体现实与抽象词语所构成的矛盾无法通过明朗的表达来解决,我们只能感知到诗歌局部的意义呈现,一些部分已被遮蔽与掩盖在了隐喻和抽象的符号系统中,造成了现实与朴素的原初想法无法被还原的结局。如今,这些东西都被孙磊部分地拒绝了,他接纳了敏感的精神(甚至可以说是词语)体验,让语言的审美与意义的彰显达到了一种平衡。这对于孙磊来说是成功的一次转型,而对于与他风格不一样的诗人来说这样的写作可能就是得不偿失的。孙磊后来的诗歌基本上都沿续了这样的语感与美感,并在超脱性上追求更加真实的状态,这于他的诗歌创作是有利的。

孙磊后期的《在怀疑中努力》、《声音》等诗都有着异常先验的气质。专业搞美术的孙磊在他的诗歌中少有画面感强烈的诗句呈现,倒是他的诗歌节奏极富音乐性,这或许正是艺术的相通之处让孙磊对于诗歌渗透的一种极富流动性的乐感因素。对于生命本质的把握,这是孙磊诗歌所依凭的最为核心的隐喻美学,他无法放弃这些灿烂的意象而进入到最为简洁的表达里,所以在很多同龄人看来,他是一个诗歌上的精神漫游者。

孙磊的诗歌不是由生活存在进入到了精神存在,而是由词语存在进入到精神存在,或者一直就在精神存在的小圈子里徘徊与探询人的内心的生存真相,这样就容易流于虚妄。他后来的诗歌也在试图避免这一点,但是始终做得不够彻底。他一贯的悲剧性抒情气质成为他诗歌的一种品牌的同时,也从一定程度上让他诗歌创作的再度开放受到了局限。这些孙磊或许已经意识到了,我们期待着他的下一步成功的转型。(刘波)

注释:
(1)引自“诗生活”网站 http://www.poemlife.com/
(2)《在期待之中》第95页,S·薇依著,杜小真 顾嘉琛译,三联书店,1994年6月第1版。
(3)《棕皮手记》第249页,于坚著,东方出版中心,1997年6月第1版

“激动得象粒墨西哥蚕豆”

“激动得象粒墨西哥蚕豆”之类的比喻,指向实物,而所指向的实物并无该形容词所涵盖的属性。这是一个有趣的语言现象。我可以造句,“沮丧得象枚墙上的钉子”,“鲜艳得象只澳大利亚袋鼠”,“伟大得象块门上的油漆”。但这样做真的没有创意,味道全无。有些人善于刷新别人的感受,有些人则注定做附庸,做点缀,做流苏。气折。

片段

我呢,一直对散文很有兴趣。十几岁时,我发表了一些短篇小说。我一直想写长一些的故事,想写一部长篇。现在我可以说自己已达到算是成熟的年纪了,也获得了一些经验,我觉得对散文、长篇小说的兴趣更加浓厚。我觉得在小说中,例如,你可以将牙刷之类在日常生活中常见的所有小什件放进去,这在诗歌中就很难。我觉得诗是一种专横的规范,你得在那么一个小的空间中深入那么远,你必须牺牲掉所有的边角材料。而我丢不下它们!我是一个女人,我喜欢我的小财神灶神们,我喜欢琐碎小事;我发现在小说中我可以放进去更多生活,也许不是那么激越的生活,但肯定是更多的生活,所以结果是我对小说非常有兴趣。

我更喜欢与医生、接生婆、律师们来往,只要不是作家就行。我认为作家和艺术家都是些最自恋的人。我不该这样说,我喜欢的人有很多做这行,事实上我有许多朋友刚好是作家、艺术家。但我必须说我最钦佩的人是那种掌握某个领域的实用经验的人,是那种能够教给我某种技能的人。我的意思是,我住的地方有个产婆教会我如何养蜂。而她对我写的东西一窍不通。可我发现我很喜欢她,可说是胜过我喜欢绝大部分诗人。在我的朋友中,有的人对于船只头头是道,有的对某些体育运动无所不知,有的对如何切开一个人体除掉一个器官手到擒来。对这种实用技能的得心应手我是心折神服。作为诗人,所过的生活有点悬在半空中。我一直喜欢能教某种实用技能的人。

——西尔维亚·普拉斯

石涛

 朱若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