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anuary 30, 2007

徐悲鸿《奴隶与狮》

“徐悲鸿的油画《奴隶与狮》在香港佳士得拍卖会上以5388万港元成交,远远超出此前3000多万港元的估价,创下中国油画世界拍卖新纪录。”

“据介绍,《奴隶与狮》创作于1924年,当时正值徐悲鸿油画创作成熟时期。画作取材于西方古代神话,表现对象是一头受伤的雄狮和一个被蹂躏的奴隶。这幅高1.23米、宽1.53米的巨幅油画展示了徐悲鸿刻画人物和动物的高超技艺。 ”

Friday, January 26, 2007

王安忆

《长恨歌》片段,我读了很多次还是觉得她文笔细腻了得。最后,好一个“各人名下都有一份”!

流言

流言总是带着阴沉之气。这阴沉气有时是东西厢房的熏衣草气味,有时是樟脑丸气味,还有时是肉砧板上的气味。它不是那种板烟和雪茄的气味,也不是六六粉和敌敌畏的气味。它不是那种阳刚凛冽的气味,而是带有些阴柔委婉的,是女人家的气味。是闺阁和厨房的混淆的气味,有点脂粉香,有点油烟味,还有点汗气的。流言还都有些云遮雾罩,影影绰绰,是哈了气的窗玻璃,也是蒙了灰尘的窗玻璃。这城市的弄堂有多少,流言就有多少,是数也数不清,说也说不完的。这些流言有一种蔓延的洞染的作用,它们会把一些正传也变成流言一般暧昧的东西,于是,什么是正传,什么是流言,便有些分不清。流言是真假难辨的,它们假中有真,真中有假,也是一个分不清。它们难免有着荒诞不经的面目,这荒诞也是女人家短见识的荒诞,带着些少见多怪,还有些幻觉的。它们在弄堂这种地方,从一扇后门传进另一扇后门,转眼间便全世界皆知了。它们就好像一种无声的电波,在城市的上空交叉穿行;它们还好像是无形的浮云,笼罩着城市,渐渐酿成一场是非的雨。这雨也不是什么倾盆的雨,而是那黄梅天里的雨,虽然不暴烈,却是连空气都湿透的。因此,这流言是不能小视的,它有着细密绵软的形态,很是纠缠的。上海每一条弄堂里,都有着这样是非的空气。西区高尚的公寓弄堂里,这空气也是高朗的,比较爽身,比较明澈,就像秋日的天,天高云淡的;再下来些的新式弄堂里,这空气便要混浊一些,也要波动一些,就像风一样,吹来吹去;更低一筹的石窟门老式弄堂里的是非空气,就又不是风了,而是回潮天里的水汽,四处可见污迹的;到了棚户的老弄,就是大雾天里的雾,不是雾开日出的雾,而浓雾作雨的雾,弥弥漫漫,五步开外就不见人的。但无论哪一种弄堂,这空气都是渗透的,无处不在。它们可说是上海弄堂的精神性质的东西。上海的弄堂如果能够说话,说出来的就一定是流言。它们是上海弄堂的思想,昼里夜里都在传播。上海弄堂如果有梦的话,那梦,也就是流言。
流言总是鄙陋的。它有着粗俗的内心,它难免是自甘下贱的。它是阴沟里的水,被人使用过,污染过的。它是理不直气不壮,只能背地里窃窃喳喳的那种。它是没有责任感,不承担后果的,所以它便有些随心所欲,如水漫流。它均是经不起推敲,也没人有心去推敲的。它有些像言语的垃圾,不过,垃圾里有时也可淘出真货色的。它们是那些正经话的作了废的边角料,老黄叶片,米里边的稗子。它们往往有着不怎么正经的面目,坏事多,好事少,不干净,是个膀鹏货。它们其实是用最下等的材料制造出来的,这种下等材料,连上海西区公寓里的小姐都免不了堆积了一些的。但也唯独这些下等的见不得人的材料里,会有一些真东西。这些真东西是体面后头的东西,它们是说给自己也不敢听的,于是就拿来,制作流言了。要说流言的好,便也就在这真里面了。这真却有着假的面目;是在假里做真的,虚里做实,总有些改头换面,声东击西似的。这真里是有点做人的胆子的,是不怕丢脸的胆子,放着人不做却去做鬼的胆子,唱反调的胆子。这胆子里头则有着一些哀意了。这哀意是不遂心不称愿的哀,有些气在里面的,哀是哀,心却是好高骛远的,唯因这好高骛远,才带来了失落的哀意。因此,这哀意也是粗鄙的哀意,不是唐诗宋词式的,而是街头切口的一种。这哀意便可见出了重量,它是沉痛的,是哀意的积淀物,不是水面上的风花雪月。流言其实都是沉底的东西,不是手淘万洗,百炼千锤的,而是本来就有,后来也有,洗不净,炼不精的,是做人的一点韧,打断骨头连着筋,打碎牙齿咽下肚,死皮赖脸的那点韧。流言难免是虚张声势,危言耸听,鬼鬼祟祟一起来,它们闻风而动,随风而去,摸不到头,抓不到尾。然而,这城市里的真心,却唯有到流言里去找的。无论这城市的外表有多华美,心却是一颗粗鄙的心,那心是寄在流言里的,流言是寄在上海的弄堂里的。这东方巴黎遍布远东的神奇传说,剥开壳看,其实就是流言的芯子。就好像珍珠的芯子,其实是粗糙的沙粒,流言就是这颗沙粒一样的东西。
流言是混淆视听的,它好像要改写历史似的,并且是从小处着手。它蚕食般地一点一点咬噬著书本上的记载,还像白蚁侵蚀华厦大屋。它是没有章法,乱了套的,也不按规矩来,到哪算哪的,有点流氓地痞气的。它不讲什么长篇大论,也不讲什么小道细节,它只是横着来。它是那种偷袭的方法,从背后擦上一把,转过身却没了影,结果是冤无头,债无主。它也没有大的动作,小动作却是细细碎碎的没个停,然后敛少成多,细流汇大江。所谓“谣言蜂起”,指的就是这个,确是如蜂般嗡嗡营营的。它是有些卑鄙的,却也是勤恳的。它是连根火柴梗都要抬起来作引火柴的,见根线也拾起来穿针用的。它虽是捣乱也是认真恳切,而不是玩世不恭,就算是谣言也是悉心编造。虽是无根无凭,却是有情有意。它们是自行其事,你说你的,它说它的,什么样的有公论的事情,在它都是另一番是非。它且又不是持不同政见,它是一无政见,对政治一窍不通,它走的是旁门别道,同社会不是对立也不是同意,而是自行一个社会。它是这社会的旁枝错节般的东西,它引不起社会的警惕心,因此,它的暗中作祟往往能够得逞。它们其实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有点“大风始于青萍之末”的意味。它们是背离传统道德的,也不以反封建的面目,而是一味的伤风败俗,是典型的下三烂。它们又敢把皇帝拉下马,也不以共和民主的面目,而是痞子的作为,也是典型的下三烂。它们是革命和反革命都不齿的,它们被两边的力量都抛弃和忽略的。它们实在是没个正经样,否则便可上升到公众舆论这一档里去明修栈道,如今却只能暗渡陈仓,走的是风过耳。风过耳就风过耳,它也不在乎,它本是四海为家的,没有创业的观念。它最是没有野心,没有抱负,连头脑也没有的。它只有著作乱生事的本能,很茫然地生长和繁殖。它繁殖的速度也是惊人的,鱼撒子似的。繁殖的方式也很多样,有时环扣环,有时套连套,有时谜中谜,有时案中案。它们弥漫在城市的空中,像一群没有家的不拘形骸的浪人,其实,流言正是这城市的浪漫之一。
流言的浪漫在于它无拘无束能上能下的想象力。这想象力是龙门能跳狗洞能钻的,一无清规戒律。没有比流言更能胡编乱造,信口雌黄的了。它还有无穷的活力,怎么也扼它不死,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它是那种最卑贱的草籽,风吹到石头缝里也照样生根开花。它又是见缝就钻,连闺房那样帷幕森严的地方都能出入的。它在大小姐花绷上的绣花外流连,还在女学生的课余读物,那些哀情小说的书页流连,书页上总是有些泪痕的。台钟滴滴答答走时声中,流言一点一点在滋生;洗胭脂的水盆里,流言一点一点在滋生。隐秘的地方往往是流言丛生的地方,隐私的空气特别利于流言的生长。上海的弄堂是很藏得住隐私的,于是流言便漫生漫长。夜里边,万家万户灭了灯,有一扇门缝里露出的一线光,那就是流言;床前月亮地里的一双绣花拖鞋,也是流言;老妈子托着梳头匣子,说是梳头去,其实是传播流言去;少奶奶们洗牌的哗哗声,是流言在作响;连冬天没有人的午后,天井里一跳一跳的麻雀,都在说着鸟语的流言。这流言里有一个“私”字,这“私”字里头是有一点难言的苦衷。这苦衷不是唐明皇对杨贵妃的那种,也不是楚霸王对虞姬的那种,它不是那种大起大落,可歌可泣,悲天恸地的苦衷,而是狗皮倒灶,牵丝攀藤,粒粒屑屑的。上海的弄堂是藏不住大苦衷的。它的苦衷都是割碎了平均分配的,分到各人名下也就没有多少的。它即便是悲,即便是拗,也是悲在肚子里,拗在肚子里,说不上戏台子去供人观赏,也编不成词曲供人唱的,那是怎么来怎么去都只有自己知道,苦来苦去只苦自己,这也就是那个“私”字的意思,其实也是真正的苦衷的意思。因此,这流言说到底是有一些痛的,尽管痛的不是地方,倒也是钻心钻肺的。这痛都是各人痛各人,没有什么共鸣,也引不起同情,是很孤单的痛。这也是流言的感动之处。流言产生的时刻,其实都是悉心做人的时刻。上海弄堂里的做人,是悉心悉意,全神贯注的做人,眼睛只盯着自己,没有旁骛的。不想创造历史,只想创造自己的,没有大志气,却用尽了实力的那种。这实力也是平均分配的实力,各人名下都有一份。

Tuesday, January 23, 2007

《面纱》

中美合作的爱情片《面纱》,讲一对伦敦青年夫妇20年代在中国的生活经历的,女主角是《金刚》女郎,男主角是实力派小生爱德华诺顿,小说原作毛姆。影片越到后面越好看,我最喜欢的是一个女声和童声的合唱“我爱你已久……”,据说是尚文婕唱的,很好听的法语歌。

博尔赫斯的现实zz

沉浸在生活细节里的我,很久没读一些有意思的文字了。转贴余华的一篇文章《博尔赫斯的现实》,纪念自己花在虚幻之中的现实代价——时间、健康和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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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位退休的图书馆馆长、双目失明的老人、一位女士的丈夫、作家和诗人。就这样,晚年的博尔赫斯带着四重身份,离开了布宜诺斯艾利斯之岸,开始其漂洋过海的短暂生涯,他的终点是日内瓦。就像其他感到来日不多的老人一样,博尔赫斯也选择了落叶归根,他如愿以偿地死在了日内瓦。一年以后,他的遗孀接受了一位记者的采访。

  玛丽娅·科达玛因为悲伤显得异常激动,记者在括号里这样写道:“整个采访中,她哭了三次。”然而有一次,科达玛笑了,她告诉记者:“我想我将会梦见他,就像我常常梦见我的父亲一样。密码很快就会出现,我们两人之间新的密码,需要等待……这是一个秘密。它刚刚到来……我与我父亲之间就有一个密码。”

  作为一位作家,博尔赫斯与现实之间似乎也有一个密码,使迷恋他的读者在他生前,也在他死后都处于科达玛所说的“需要等待”之中,而且“这是一个秘密”。确实是一个秘密,很少有作家像博尔赫斯那样写作,当人们试图从他的作品中眺望现实时,能看到什么呢?他似乎生活在时间的长河里,他的叙述里转身离去的经常是一些古老的背影,来到的又是虚幻的声音,而现实只是昙花一现的景色。于是就有了这样的疑惑,从一八九九年八月二十四日到一九八六年六月十四日之间出现过的那个名叫博尔赫斯的生命,是否真的如此短暂?因为人们阅读中的博尔赫斯似乎有着历史一样的高龄,和源源不断的长寿。

  就像他即将落叶归根之时,选择了日内瓦,而不是他的出生地布宜诺斯艾利斯,博尔赫斯将自己的故乡谜语般地隐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他也谜语一样地选择了自己的现实,让它在转瞬即逝中始终存在着。

  这几乎也成为了博尔赫斯叙述时的全部乐趣。在和维尔杜戈-富恩斯特的那次谈话里,博尔赫斯说:“他(指博尔赫斯自己)写的短篇小说中,我比较喜欢的是《南方》、《乌尔里卡》和《沙之书》。”《乌尔里卡》开始于一次雪中散步,结束在旅店的床上。与博尔赫斯其它小说一样,故事单纯得就像是挂在树叶上的一滴水,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和一个似乎还年轻的女人。博尔赫斯在小说的开始令人费解地这样写道:“我的故事一定忠于事实,或者至少忠于我个人记忆所及的事实。”

  这位名叫乌尔里卡的女子姓什么?哈维尔·奥塔罗拉,也就是叙述中的“我”并不知道。两个人边走边说,互相欣赏着对方的发言,由于过于欣赏,两个人说的话就像是出自同一张嘴。最后“天老地荒的爱情在幽暗中荡漾,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占有了乌尔里卡肉体的形象。”

  为什么在“肉体”的后面还要加上“形象”?从而使刚刚来到的“肉体”的现实立刻变得虚幻了。这使人们有理由怀疑博尔赫斯在小说开始时声称的“忠于事实”是否可信?因为人们读到了一个让事实飞走的结尾。其实博尔赫斯从一开始就不准备拿事实当回事,与其他的优秀作家一样,叙述中的博尔赫斯不会是一个信守诺言的人。他将乌尔里卡的肉体用“形象”这个词虚拟了,并非他不会欣赏和品味女性之美,这方面他恰恰是个行家,他曾经在另一个故事里写一位女子的肉体时,使用了这样的感受:“平易近人的身体”。他这样做就是为了让读者离开现实,这是他一贯的叙述方式,他总是乐意表现出对非现实处理的更多关心。

  仍然是在和维尔杜戈-富恩斯特的那次谈话里,我们读到了两个博尔赫斯,作为“我”的这个博尔赫斯谈论着那个“他”的博尔赫斯。有意思的是,在这样一次随便的朋友间的交谈里,博尔赫斯议论自己的时候,始终没有使用“我”这个词,就像是议论别人似的说“他”,或者就是直呼其名。谈话的最后,博尔赫斯告诉维尔杜戈-富恩斯特:“我不知道我们两人之中谁和你谈话。”

  这让我们想到了那篇只有一页的著名短文《博尔赫斯和我》,一个属于生活的博尔赫斯如何对那个属于荣誉的博尔赫斯心怀不满,因为那个荣誉的博尔赫斯让生活中的博尔赫斯感到自己不像自己了,就像老虎不像老虎,石头不像石头那样,他抱怨道:“与他的书籍相比,我在许多别的书里,在一把吉他累人的演奏之中,更能认出我自己。”

  然而到了最后,博尔赫斯又来那一套了:“我不知道我俩之中是谁写下了这一页。”

  这就是怀疑,或者说这就是博尔赫斯的叙述。在他的诗歌里、在他的故事里,以及他的随笔,甚至是那些前言里,博尔赫斯让怀疑流行在自己的叙述之中,从而使他的叙述经常出现两个方向,它们互相压制,同时又互相解放。

  当他一生的写作完成以后,在其为数不多的作品里,我们看到博尔赫斯有三次将自己放入了叙述之中。第三次是在一九七七年,已经双目失明的博尔赫斯写下了一段关于一九八三年八月二十五日的故事,在这个夜晚的故事里,六十一岁的博尔赫斯见到了八十四岁的博尔赫斯,年老的博尔赫斯说话时,让年轻一些的博尔赫斯感到是自己在录音带上放出的那种声音。与此同时,后者过于衰老的脸,让年轻的博尔赫斯感到不安,他说:“我讨厌你的面孔,它是我的漫画。”“真怪,”那个声音说,“我们是两个人,又是一个人……”这个事实使两个博尔赫斯都深感困惑,他们相信这可能是一个梦,然而,“到底是谁梦见了谁?我知道我梦见了你,可是不知道你是否也梦见了我?”……“最重要的是要弄清楚,是一个人做梦还是两个人做梦。”有趣的是,当他们回忆往事时,他们都放弃了“我”这个词,两个博尔赫斯都谨慎地用上了“我们”。

  与其他作家不一样,博尔赫斯在叙述故事的时候,似乎有意要使读者迷失方向,于是他成为了迷宫的创造者,并且乐此不疲。即便是在一些最简短的故事里,博尔赫斯都假装要给予我们无限多的乐趣,经常是多到让我们感到一下子拿不下。而事实上他给予我们的并不像他希望的那么多,或者说并不比他那些优秀的同行更多。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的叙述,他的叙述总是假装地要确定下来了,可是永远无法确定。我们耐心细致地阅读他的故事,终于读到了期待已久的肯定时,接踵而来的立刻是否定。于是我们又得重新开始,我们身处迷宫之中,而且找不到出口,这似乎正是博尔赫斯乐意看到的。另一方面,这样的叙述又与他的真实身份—— 图书馆长吻合了起来,作为图书馆长的他,有理由将自己的现实建立在九十万册的藏书之上,以此暗示他拥有了与其他所有作家完全不同的现实,从而让我们读到 “无限、混乱与宇宙,泛神论与人性,时间与永恒,理想主义与非现实的其它形式。”《迷宫的创造者博尔赫斯》的作者安娜·玛丽亚·巴伦奈切亚这样认为:“这位作家的著作只有一个方面——对非现实的表现——得到了处理。”

  这似乎是正确的,他的故事总是让我们难以判断:是一段真实的历史还是虚构?是深不可测的学问还是平易近人的描叙?是活生生的事实还是非现实的幻觉?叙述上的似是而非,使这一切都变得真假难辨。

  在那篇关于书籍的故事《沙之书》里,我们读到了一个由真实堆积起来的虚幻。一位退休的老人得到了一册无始无终的书:

  “页码的排列引起了我的注意,比如说,逢双的一页印的是40,514,接下去却是999。我翻过那一页,背面的页码有八位数。像字典一样,还有插画:一个钢笔绘制的铁锚……我记住地方,合上书。随即又打开。尽管一页一页地翻阅,铁锚图案却再也找不到了。”

  “他让我找第一页……我把左手按在封面上,大拇指几乎贴着食指去揭书页。白费劲,封面和手之间总有好几页。仿佛是从书里冒出来的……现在再找找最后一页……我照样失败。”

  “我发现每隔两千页有一帧小插画。我用一本有字母索引的记事簿把它们临摹下来,记事簿不久就用完了。插画没有一张重复。”这些在引号里的段落是《沙之书》中最为突出的部分,因为它将我们的阅读带离了现实,走向令人不安的神秘。就像作品中那位从国立图书馆退休的老人一样,用退休金和花体字的威克利夫版《圣经》换来了这本神秘之书,一本不断在生长和消亡的无限的书,最后的结局却是无法忍受它的神秘。他想到“隐藏一片树叶的最好地点是树林”,于是就将这本神秘之书偷偷放在了图书馆某一层阴暗的搁架上,隐藏在了九十万册藏书之中。

  博尔赫斯在书前引用了英国玄学派诗人乔治·赫伯特的诗句:

  ……你的沙制的绳索……

  他是否在暗示“沙之书”其实和赫伯特牧师的“沙制的绳索”一样地不可靠?然而在叙述上,《沙之书》却是用最为直率的方式讲出的,同时也是讲述故事时最为规范的原则。我们读到了街道、房屋、敲门声、两个人的谈话,谈话被限制在买卖的关系中……

  显然,博尔赫斯是在用我们熟悉的方式讲述我们所熟悉的事物,即使在上述引号里的段落,我们仍然读到了我们的现实:“页码的排列”、“我记住地方,合上书”、“我把左手按在封面上”、“把它们临摹下来”,这些来自生活的经验和动作让我们没有理由产生警惕,恰恰是这时候,令人不安的神秘和虚幻来到了。

  这正是博尔赫斯叙述里最为迷人之处,他在现实与神秘之间来回走动,就像在一座桥上来回踱步一样自然流畅和从容不迫。与他的其它故事相比,比如说《巴别图书馆》这样的故事,《乌尔里卡》和《沙之书》多少还为我们提供了一些现实的场景和可靠的时间,虽然他的叙述最终仍然让我们感到了场景的非现实和时间的不可靠,起码我们没有从一开始就昏迷在他的叙述之中。而另外一些用纯粹抽象方式写出的故事,则从一开始就拒我们于千里之外,如同观看日出一样,我们知道自己看到了,同时也看清楚了,可是我们永远无法接近它。虽然里面迷人的意象和感受已经深深地打动了我们,可我们依然无法接近。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意象和感受总是和他绵绵不绝的思考互相包括,丝丝入扣之后变得难以分辨。

  于是博尔赫斯的现实也变得扑朔迷离,他的神秘和幻觉、他的其它的非现实倒是一目了然。他的读者深陷在他的叙述之中,在他叙述的花招里长时间昏迷不醒,以为读到的这位作家是史无前例的,读到的这类文学也是从未有过的,或者说他们读到的已经不是文学,而是智慧、知识和历史的化身。最后他们只能同意安娜·玛丽亚·巴伦奈切亚的话:读到的是“无限、混乱与宇宙,泛神论与人性,时间与永恒,理想主义与非现实的其他形式”。博尔赫斯自己也为这位女士的话顺水推舟,他说:“我感谢她对一个无意识过程的揭示。”

  事实上,真正的博尔赫斯并非如此虚幻。当他离开那些故事的叙述,而创作他的诗歌和散文时,他似乎更像博尔赫斯。他在一篇题为《神曲》的散文里这样写:“但丁试图让我们感到离弦飞箭到达的速度,就对我们说,箭中了目标,离了弦,把因果关系倒了过来,以此表现事情发生的速度是多么快……我还要回顾一下《地狱篇》第五唱的最后一句……‘倒下了,就像死去的躯体倒下。’为什么令人难忘?因为有‘倒下’的声响。”在这里,博尔赫斯向我们揭示了语言里最为敏感的是什么。就像他在一篇小说里写到某个人从世上消失时,用了这样的比喻:“仿佛水消失在水中。”他让我们知道,比喻并不一定需要另外事物的帮助,水自己就可以比喻自己。他把本体和喻体,还有比喻词之间原本清晰可见的界线抹去了。

  在一篇例子充足的短文《比喻》里面,博尔赫斯指出了两种已经存在的比喻:亚里士多德认为比喻生成于两种不同事物的相似性,和斯诺里所收集的并没有相似性的比喻。博尔赫斯说:“亚里士多德把比喻建立在事物而非语言上……斯诺里收集的比喻不是……只是语言的建构。”

  历史学家斯诺里·斯图鲁松所收集的冰岛诗歌中的比喻十分有趣,博尔赫斯向我们举例:“比如愤怒的海鸥、血的猎鹰和血色或红色天鹅象征的乌鸦;鲸鱼屋子或岛屿项链意味着大海;牙齿的卧室则是指嘴巴。”

  博尔赫斯随后写道:“这些串连在诗句中的比喻一经他精心编织,给人(或曾给人)以莫大的惊喜。但是过后一想,我们又觉得它们没有什么,无非是些缺乏价值的劳作。”

  在对亚里士多德表示了温和的不赞成,和对斯诺里的辛勤劳动否定之后,博尔赫斯顺便还嘲笑了象征主义和词藻华丽的意大利诗人马里诺,接下去他一口气举出了十九个比喻的例子,并且认为“有时候,本质的统一性比表面的不同性更难觉察”。

  显然,博尔赫斯已经意识到了比喻有时候也存在于同一个事物的内部,这时候出现的比喻往往是最为奇妙的。虽然博尔赫斯没有直接说出来,当他对但丁的“倒下了,就像死去的躯体倒下”赞不绝口的时候,当他在《圣经·旧约》里读到“大卫和眠于父亲身旁,葬于大卫城内”时,他已经认识了文学里这一支最为奇妙的家族,并且通过写作,使自己也成为了这一家族中的成员。

  于是我们读到了这样的品质,那就是同一个事物就足可以完成一次修辞的需要,和结束一次完整的叙述。博尔赫斯具备了这样的智慧和能力,就像他曾经三次将自己放入到叙述之中,类似的才华在他的作品里总是可以狭路相逢。这才真正是他与同时代很多作家的不同之处,那些作家的写作都是建立在众多事物的关系上,而且还经常是错综复杂的关系,所以他们必须解开上百道方程式,才有希望看到真理在水中的倒影。

  博尔赫斯不需要通过几个事物相互建立起来的关系写作,而是在同一事物的内部进行着瓦解和重建的工作。他有着奇妙的本领,他能够在相似性的上面出现对立,同时又可以是一致。他似乎拥有了和真理直接对话的特权,因此他的声音才是那样的简洁、纯净和直接。他的朋友,美国人乔瓦尼在编纂他的诗歌英译本的时候发现:“作为一个诗人,博尔赫斯多年来致力于使他的写作愈来愈明晰、质朴和直率。研究一下他通过一本又一本诗集对早期诗作进行的修订,就能看出一种对巴罗克装饰的清除,一种对使用自然词序和平凡语言的更大关心。”

  在这个意义上,博尔赫斯显然已经属于了那个古老的家族。在他们的族谱上,我们可以看到这样的名字:荷马、但丁、蒙田、塞万提斯、拉伯雷、莎士比亚……虽然博尔赫斯的名字远没有他那些遥远的前辈那样耀眼,可他不多的光芒足以照亮一个世纪,也就是他生命逗留过的二十世纪。在博尔赫斯这里,我们看到一种古老的传统,或者说是古老的品质,历尽艰难之后永不消失。这就是一个作家的现实。当他让两个博尔赫斯在漫长旅途的客栈中相遇时,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在幻觉里展开的故事,可是当年轻一些的博尔赫斯听到年老的博尔赫斯说话时,感到是自己在录音带上放出的那种声音。多么奇妙的录音带,录音带的现实性使幻觉变得真实可信,使时间的距离变得合理。在他的另一个故事《永生》里,一个人存活了很多个世纪,可是当这个长生不死的人在沙漠里历经艰辛时,博尔赫斯这样写:“我一连好几天没有找到水,毒辣的太阳、干渴和对干渴的恐惧使日子长得难以忍受。”在这个充满神秘的故事里,博尔赫斯仍然告诉了我们什么是恐惧,或者说什么才是恐惧的现实。

  这就是博尔赫斯的现实。尽管他的故事是那样的神秘和充满了幻觉,时间被无限地拉长了,现实又总是转瞬即逝,然而当他笔下的人物表达感受和发出判断时,立刻让我们有了切肤般的现实感。就像他告诉我们,在“干渴”的后面还有更可怕的“对干渴的恐惧”那样,博尔赫斯洞察现实的能力超凡脱俗,他外表温和的思维里隐藏着尖锐,只要进入一个事物,并且深入进去,对博尔赫斯来说已经足够了。这正是博尔赫斯叙述中最为坚实的部份,也是一切优秀作品得以存在的支点,无论这些作品是写实的,还是荒诞的或者是神秘的。然而,迷宫似的叙述使博尔赫斯拥有了另外的形象,他自己认为:“我知道我文学产品中最不易朽的是叙述。”事实上,他如烟般飘起的叙述却是用明晰、质朴和直率的方式完成的,于是最为变幻莫测的叙述恰恰是用最为简洁的方式创造的。因此,美国作家约翰·厄普代克这样认为:博尔赫斯的叙述“回答了当代小说的一种深刻需要——对技巧的事实加以承认的需要”。

  与其他作家不同,博尔赫斯通过叙述让读者远离了他的现实,而不是接近。他似乎真的认为自己创造了叙述的迷宫,认为他的读者找不到出口,同时又不知道身在何处。他在《秘密奇迹》的最后这样写:“行刑队用四倍的子弹,将他打倒。”

  这是一个奇妙的句子,博尔赫斯告诉了我们“四倍的子弹”,却不说这四倍的基数是多少。类似的叙述充满了他的故事,博尔赫斯似乎在暗示我们,他写到过的现实比任何一个作家都要多。他写了四倍的现实,可他又极其聪明地将这四倍的基数秘而不宣。在这不可知里,他似乎希望我们认为他的现实是无法计算的,认为他的现实不仅内部极其丰富,而且疆域无限辽阔。

他曾经写到过有个王子一心想娶一个世界之外的女子为妻,于是巫师“借助魔法和想像,用栎树花和金雀花,还有合欢叶子创造了这个女人”。博尔赫斯是否也想使自己成为文学之外的作家?

  一九九八年三月三日

片段

比如在名文《博尔赫斯和我》中,博尔赫斯坦言作为一个生活在凡庸的生活中的人与一个功成名就的名作家之间的人格分裂:“我活着,我让自己生活下去,博尔赫斯才能构思他的诗文,而这诗文又成为我的辩护。我无需否认他的确写了一些值得一读的篇章,但这些篇章救不了我,或许因为好的事物已经不属于任何人了,甚至也不属于那个人,而只属于语言和传统。……”

Sunday, January 21, 2007

Serigraph

Liudmila Kondakova的作品,用浪漫现实主义笔触在板上、油布上和纸上画建筑的,看上去象摄影作品。每幅售价2000美元左右,艺术家也要吃饭啊。




Thursday, January 18, 2007

婴儿的哭声

楼下有婴儿哭声,每每听到都让我觉得时间在慢下来,心思在柔软下来。婴儿的哭声可能是世界上最直接的语言。这种语言的能力发挥到极致就是可以让战争停火,比如我看到的一个电影《Children of men》里头的精彩镜头。电影讲的是2027年的伦敦,已经十八年没有婴儿出生,于是一个孕妇就成了矛盾冲突的多方面争夺的稀有资源。影片是有寓意的,反环境污染反战(主要是反战),虽然表现手法不算上佳,看完了倒也不至于觉得是浪费了时间。

绝配

跟老公做同事久了,渐渐摸出了一套联手对付老板的伎俩。实验互相查漏补缺不说,单说我们讨论实验方案时候的表现。我们通常会提出两种不同的方案,然后在实验室会议上互相挤眉弄眼,嘿嘿,让他们权衡决策去吧,总有一个方案是可行的,潜台词:赢的人总在我们家。

有时候老板难免诧异,你们是一个学校出来的,吃一口锅里的饭,睡一张床上的觉,思维差异咋就那么大呢?噢,其中奥妙,您就慢慢琢磨去吧,世上象我们这样的绝配可不止这一家!

Tuesday, January 16, 2007

马丁·路德·金

本周一是假期,叫做马丁·路德·金日。“马丁·路德·金,1929年1月15日生于美国佐治亚州的亚特兰大,生前是一名黑人牧师。他积极参加并领导美国黑人争取平等权利的运动,一生3次被捕、3次遭行刺,1963年8月发表了著名的《我有一个梦想》演讲。1964年获诺贝尔和平奖。1968年4月4日在田纳西州孟菲斯市遇刺身亡。”

Sunday, January 14, 2007

今天天气哈哈哈

冬天的波士顿是个阴沉的城市。大凡历史悠久建筑古老的城市都有这个毛病,生机不足。我很怕波士顿的冬天,长得让人抑郁。好在今年是个暖冬,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下过积得下来的雪。对我这个南方人来说,这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啊。往年这个时候,我出门几步路也要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羽绒大衣帽子围巾手套一样不能少。不过天气预报说下个星期开始就要冷了,摄氏零下五到十度。

人们寒暄的时候讨论天气不是没话找话说,天气实在是个好话题,与人的感受和生活方便程度密切相关。

Friday, January 12, 2007

歧路可亡羊

我以前很喜欢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文字,觉得这样的文字功夫在字外,优于营造意境渲染情绪。如今年岁渐长,渐渐喜欢平实从容的文字。就事论事也好,旁征博引也好,都显得作者有一番长袖善舞的本领,文字是经过深厚的消化积淀才浅白流畅地表达出来的。这样的文字注重表达的准确性,能够解决一些问题而不是牵引出另外一些问题来谋求读者的共鸣。

另外,我属于迟发型文青类,真正喜欢写东西是27岁以后。在思想走向成熟期间,并且身处网络时代,即时反馈和朋友间的交相汇融很多,我被塑造了也差点被毁灭。有段时间我甚至觉得自己是蛛网中被俘的小昆虫,很难从那样密实的关系网中全身而退。乃至闭关了些时,以求独立和安稳。

现在的我,好象进入了另一个表达旺盛期。基于自己的生活和见闻,而不是看重语言游戏和语言探险。对外界的若有若无的反馈都抱着学习反思却不受其左右的态度,我想这是我真正成熟的标志之一吧。

记得那年初相见

……从见到blueheart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被这个女人征服了。我爱这样敢爱敢恨的女人,并且崇拜得五体投地。……我也并不知道,这个女人,将来在我的生命中有多么的重要,没有她,就没有我的现在。……

这就是qianqian眼中的她姐。对我的评价虽让我欢喜不迭,却稍稍有点过誉之嫌。:)

记得那年初相见,多少笑容泪水都分享,多少隐秘的心事都成了我们共同珍惜的财富。如今虽然同在美国,却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算来也有四五年未见了。

有次一个长者说:有些朋友,特别是年少之时结下的朋友,多年之后仍在那里的,即使你们平时疏于联系。这话对我多少是个安慰。我的朋友们如今分散在四面八方,真正是五湖四海。期待哪年重相见,哪怕彼时已经颜如槁鬓如霜。

Thursday, January 11, 2007

工作

生活总是需要一些变化的,人才不至于僵化掉。我这次可能选择不离开哈佛,但会换一个老板,至少可以改变夫妇俩做同事的局面。张同学的project也快做完了,希望他能很快找到一个薪水高压力不那么大的正式工作。

关于孩子教育的流水帐4

这次讲的不是我女儿,而是我女儿的两个好朋友。升学时,我女儿去了一个离家比较远的好学校,她的两个好朋友则就近读书。今天,她的两个好朋友各从学校领了四十个巧克力,挨家挨户做生意,按门铃到我家时,女儿说我们快帮忙买两个吧。

原来,学校是在培养孩子们的生意头脑和这方面的经验,领巧克力的时候不需要付钱,卖完之后上缴学校四十块,学校就会为她们在帐户上存十八块,卖掉一个就得四毛五分钱。

感觉美国的教育很注重培养学生的理财能力。从学校的午餐到交通月票,都是孩子自己处理而不用父母出面的。女儿和朋友一起吃饭买文具也都把帐算得清清楚楚,AA。

上次我二妹讲起她儿子的趣事。那小子从小就有生意头脑,一块钱的书拿到班上卖十块,居然还有人买去了。二妹感叹:“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友邦惊诧了:“啊?”二妹说:“是我们不如下一代啊,不是我九斤老太。”

女儿帮忙买下了两个巧克力(她说一个给我,一个给她,呵呵,甜蜜的巧克力)还不算,还穿好外衣出门陪她的两个好朋友做生意了。嗯,这样也好,她也可以知道赚钱的不易,得到一些旁观的经验。

外一则:女儿学校组织看了电影《An Inconvenient Truth》,她回来后老问我:“关于全球变暖,我们能做什么?”呵呵,孩子,我能做的就是找这部电影来看一遍。

Tuesday, January 09, 2007

风景

神仙来拜访

我左后脑常有凉飕飕的感觉,象贴了薄荷片。这感觉比痛痒都轻,袭来之时人极舒服,我想这一定是神仙来拜访,告诉我我还活着且一切都还好。

水银

近日看到几个朋友的回忆文字,有牵涉到我很熟悉的人的,也有直接关于我的。看完了心里酸酸甜甜,说不清喜悦悲伤,只觉得那么多年华过去,象掉在地上的一捧水银,回忆文字就如拂尘,轻轻触碰这些细珠子,有些归拢来融合了,有些却散得更开,偶尔还有扬到半空中再参参差差叮当落地的。感谢这些朋友,的回忆里有我。

Sunday, January 07, 2007

Borat

低成本搞笑片,用夸张的手法讲哈萨克斯坦和美国的文化差异的。若不是《Time》杂志评价它是十佳电影之二,我根本不会有耐心去看。看了还是觉得挺好笑的。演Borat的家伙Sacha Baron Cohen是个喜剧天才啊。对了,《黄金甲》也榜上有名,排名第十。

Friday, January 05, 2007

Quote

Life is more than I should have...

生活的节奏

新年期间,法国400人上街游行,抗议过快的生活节奏。恰巧前两天和阿璧闲聊,她也推荐我看一篇名叫《白天纽约,夜晚巴黎》的文字,其中讲到美国人权力金钱至上的价值观念和法国人优雅闲适的生活态度。这两件事引发了我的思考。

我以为,安适的生活状态容易达到,悠闲的心态难求。人到中年,渐渐体会到生活的艰辛和上有老下有小的责任重大,很多情趣梦想都退居幕后,用我在纽约的一位朋友的话说就是“每天精疲力尽地活着”。难得有一天,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操心,单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

网络时代,信息来得更为丰富快捷。更多的东西拨动我们的神经,等待我们的当机立断,人就需要更大的定力和更全面的权衡,一日三餐倒头就睡的日子也就越发难得。人变得聪明了,知识丰富了,跟外界接触的界面宽广了,人意识到自身的不足和因此而来的焦虑也就增多了。

传统的生活方式已经值得我们全力以赴,新鲜事物又期待着我们去尝试把握。我们就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保持心境的平和,付出更多的耐心等待琐屑之事细致之物的沉淀。让生活节奏变得更富弹性和缓冲度支撑力。

所以,现在的我,每天坚持列个清单,哪些事情是我必须完成的,哪些人是我必须关心的,不管其他。我希望我的生活节奏越来越少地受外界干扰,渐渐达到缓慢沉静的心灵彼岸。

Thursday, January 04, 2007

流水

曾经说出“快看!螃蟹在吐血!”的哈佛张同学,今天做了一个精彩的seminar.两个小时滔滔不绝的英文,听得我在旁边佩服死了。要知道,这些专业名词多难记啊!

孩子圣诞节收到朋友的礼物,一张25美元的gift card,她买了两本书和一个K'nex玩具,今天货到了,她一边玩一边高喊“告诉爸爸他的女儿很开心”。

超额完成了工作任务。表扬自己一下。

Wednesday, January 03, 2007

The pursuit of happiness

本年度第一次family time的节目是看电影。Will Smith主演的《The pursuit of happiness》。

散记

2007年第一天

睡了个懒觉起来,精神松弛到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还哈欠连天。父母跟二妹一家共度元旦,我不在家,二妹就承担起了做老大的责任。

中午改变了一下客厅的布置。把客厅和卧室的电脑换一下键盘,沙发和茶几挪一下位置,顺手把新年历挂上。插上老板送的鲜花,扶郎、康乃馨和勿忘我。家里便渐渐有了过节的气氛。

晚上,爸爸在电话里要我记住四个字:平淡,健康。

2007年第二天

上班。虽然因为福特总统的死,政府部门和邮局多休假一天,我们却还是准时去单位报到的。地铁上见到一个印度刚来的年轻人,包着头巾,身穿皮夹克和牛仔裤,已经上车了还问:“我需要付钱吗?”

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列一个任务清单。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一个一个勾打完,我就可以下班了。这种按部就班的日子,程式化的生活,过久了也会心生眷恋。

下班途中抬头看见刚刚升起的圆月。护送一个盲人过马路,她虽然带着导盲犬,却还是需要人帮她找到出租车。点滴小事,做完了觉得心情舒畅。

灯下看女儿,睫毛长长,竟有点大姑娘的模样了。

石涛

 朱若极。